少将要出嫁

北平城的雪,下得有些不合时宜。

腊月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琉璃瓦,发出呜呜的咽鸣。顾家大宅的正厅里,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顾清秋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,身上穿着那件早已过时的月白色旗袍,领口盘扣扣得一丝不苟,显得整个人清瘦而孤傲。她的指尖轻轻搭在膝头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却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。
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管家那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少将军!您这是何苦……”

“让开。”

声音不高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大门被粗暴地推开,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屋内,吹得红烛剧烈摇曳。顾清秋甚至没有抬头,只是微微蹙了蹙眉,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感到厌烦。

顾廷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军装笔挺,肩章上的金星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。他满脸胡茬,眼窝深陷,显然已经许久未曾安眠。看到坐在正中央的顾清秋,他脚步一顿,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,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愤怒,有无奈,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。

“姐,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顾廷烨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沙哑,“那李督军是什么人?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!你嫁过去,就是羊入虎口,你让我怎么跟爹娘交代?”

顾清秋终于抬起头,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弟弟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:“交代?廷烨,顾家已经没有什么可交代了。兵部撤了军饷,粮仓被查封,父亲的气血攻心昏迷不醒,母亲日日以泪洗面。若我不去,你觉得这顾家上下百口人,能撑过这个冬天吗?”

顾廷烨胸口剧烈起伏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:“我可以去拼!我可以带兵冲出去!”

“拿什么拼?”顾清秋站起身,身形虽弱,气势却不容侵犯,“拿你手里那几百个饿着肚子的残兵?还是拿你那张只有匹夫之勇的脸?廷烨,你比我清楚,现在的北平,早就不是那个只要拳头硬就能说话的地方了。”

她缓步走到窗边,推开窗棂,外面的风雪瞬间扑在脸上,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。远处的城墙上,李督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。

“李督军要的不是我的命,他要的是顾家的兵权,是北平守军的民心。我嫁过去,至少能保住顾家的名声,保住父亲留下的那点基业,也能让这城里的百姓少受些战火之苦。”顾清秋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铁,“这是顾家能做的最后一点贡献。”

顾廷烨看着姐姐的背影,那个曾经只会躲在父亲身后撒娇的小女孩,如今已变得如此决绝而陌生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姐姐,却从未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。或者说,在这个乱世里,像他们这样的女子,根本没有什么选择可言。

“清秋……”顾廷烨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乞求,“别去。跟我走,我们离开北平,去南方,去任何地方。”

顾清秋转过身,看着弟弟眼中闪烁的泪光,心中猛地一痛。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顾廷烨僵硬的肩膀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:“廷烨,你要活着。你要带着父亲留下的兵符,等到天亮的那一刻。到那时,北平会换一种活法,而你,将是那个改变局面的人。”

她松开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,塞进顾廷烨手里: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,你拿着。若我真有万一,替我照顾好母亲。”

顾廷烨紧紧握着那枚玉佩,指节发白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知道,一旦迈出这一步,姐姐就再也回不来了。那李督军荒淫无度,名声狼藉,姐姐这般清高之人,落入那种泥潭,简直是生不如死。

“你会恨我吗?”顾清秋轻声问道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
顾廷烨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:“我怎么会恨你!我恨不得替你去!”

“傻弟弟。”顾清秋笑了,笑容凄美而绝艳,“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回头。你要往前走,带着顾家的荣耀,带着这北平的百姓,走出这片黑暗。”

门外再次传来催促的声音,那是李督军派来接亲的队伍。吹打声隐约传来,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顾清秋整理了一下衣襟,重新坐回太师椅上,挺直了脊背,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:“时间到了。走吧,廷烨。别误了吉时。”

顾廷烨站在原地,久久无法移动。他看着姐姐那张平静得近乎残酷的脸,最终,他咬了咬牙,转身冲出了大门。风雪瞬间将他吞没,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
顾清秋听着弟弟远去的脚步声,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冷却。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,轻轻抿了一口,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
铜镜中,映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面容。她拿起桌上的胭脂,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唇上,将那原本苍白的双唇染得猩红如血。

今日,她是顾家的大小姐。

明日,她是李督军的少夫人。

但在这之前,她是顾清秋,一个即将赴死的将军。

雪越下越大,渐渐掩盖了世间所有的污浊与血腥。顾清秋站起身,迈步向门外走去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但她走得坚定而从容。

她知道,这一嫁,或许便是永别。

但她更知道,唯有牺牲自己,才能换来那一缕曙光。

窗外的风呼啸着,仿佛在为她奏响最后的挽歌。顾清秋推开大门,风雪扑面而来,她微微眯起眼,看向那辆停在门口的红色花轿,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
游戏开始了。

而她的棋局,才刚刚落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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