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乱唐

天宝三载,长安的夜雨来得格外凄冷。

雨水顺着朱雀大街青石板上的缝隙蜿蜒流淌,汇入那些浑浊不堪的排水沟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,混合着腐烂的泥土味和烧焦的纸钱味,令人作呕。这味道并不新鲜,自从半月前“尸变”初现,这股味道便如影随形,成了长安城新的背景音。

李长歌压低了斗笠的帽檐,指尖紧紧扣住腰间那柄卷了刃的横刀。他的靴底沾满了黑泥,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粘稠的声响。作为神都卫最底层的巡夜人,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死寂中的惊悚。今夜不同,坊间的鼓声敲得杂乱无章,那是“变乱”的预警。

“前面……有动静。”身后的年轻巡卒声音颤抖,手中的火把在风雨中摇曳不定,光影扭曲间,仿佛无数鬼魅在跳动。

李长歌没有回头,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:“闭嘴。”

话音未落,一阵凄厉的嘶吼声从前方废弃的义庄方向传来。那声音不似人声,更像是喉咙里卡着浓痰和血块的低鸣,带着某种野兽般的贪婪与疯狂。紧接着,是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,像是无数双脚掌同时拍打在地面上,迅速逼近。

李长歌猛地转身,横刀出鞘,寒光在雨夜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。“结阵!”

然而,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惨叫。那名年轻巡卒连刀都没拔出来,就被一道黑影扑倒。雨水瞬间被染红,那黑影翻起身,露出了一张惨白如纸的脸。他的双眼只剩下眼白,瞳孔涣散,嘴巴张得极大,嘴角挂着暗黑色的血迹,正对着李长歌发出饥渴的嘶吼。

是“行尸”。

这种因怨气与尸毒结合而产生的怪物,在唐初并不多见,但最近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。朝廷封锁了消息,对外宣称是瘟疫,但李长歌知道,这是地狱开了口子。

李长歌眼神一凛,侧身避开了行尸扑来的利爪,刀锋顺势上挑,精准地切断了对方连接头颅的筋络。黑血喷涌而出,溅在他的脸颊上,冰冷刺骨。那行尸失去了头颅,身体却依然抽搐着向前爬去,试图用牙齿撕咬他的脚踝。

“杀不干净!”李长歌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刚才那一击虽然致命,但他感觉到这具尸体的肌肉异常坚韧,普通的刀剑难以彻底摧毁其动力源。

周围的黑暗中,更多的绿点亮起。十几双浑浊的眼睛在雨幕中浮现,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嘶吼声,尸群如潮水般涌来。它们有的穿着破烂的官服,有的身着粗布麻衣,有的甚至还是孩童的模样,此刻却都失去了人性,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欲望。

“退!退到街角!”李长歌大声喝道,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深知,单凭他们这几个人,根本无法抗衡这样的尸潮。

两人且战且退,李长歌的刀法狠辣精准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斩断关节或头颅。但尸群无穷无尽,仿佛从地底深处爬出的亡灵,前仆后继。一名巡卒被拖倒在地,瞬间被撕成了碎片,鲜血染红了青石板,其他的行尸甚至顾不上攻击李长歌,争先恐后地扑向猎物,咀嚼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
李长歌感到一阵恶寒。他想起半月前,御史大夫在朝堂上痛哭流涕,称是上天降下的惩罚,因为皇帝沉迷声色,不理朝政。当时他只当是政治斗争的借口,如今看来,或许真的是天道崩塌,人伦尽失。

终于,他们被逼到了街角的一处石墙下。身后是死路,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行尸。

“大人,我们……”年轻巡卒绝望地看着四周,手中的火把已经熄灭。

李长歌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。他摸向怀中,掏出一枚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铜符。这是他在一次缉凶任务中,从一个死去的老道士身上搜到的,据说能驱邪避凶。

“点燃它。”李长歌将铜符递给巡卒。

巡卒颤抖着接过铜符,按照道士留下的口诀,用手指血在铜符上画了一道符咒,随后用力掷向尸群中心。

铜符落地,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金光。那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神圣的威严。靠近光芒的行尸仿佛被烈火灼烧,发出痛苦的嘶吼,纷纷后退,有的甚至自燃起来,化作一堆灰烬。

尸群暂时被遏制住了。

李长歌趁机拉着惊魂未定的巡卒,从侧面的一条狭窄巷弄中逃离。雨水依旧在下,冲刷着街道上的血迹,却冲不散那股浓烈的死亡气息。

跑到一处安全的破庙后,两人才敢停下脚步。李长歌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粗气,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他看着手中那枚已经黯淡无光的铜符,心中却没有丝毫庆幸。
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李长歌低声说道,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,“长安城这么大,这样的尸群……绝不止这一处。”

窗外,雷声滚滚,仿佛天神的怒吼。李长歌知道,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,大唐的盛世繁华之下,早已腐朽不堪。尸乱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而他,这个小小的巡夜人,注定要在这乱世中,揭开一个惊天秘密,或者,成为这尸潮中的一员。

他握紧了横刀,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。无论前方是地狱还是深渊,他都必须走下去。因为他是李长歌,是这混乱世间,最后一道防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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