蔺河的水,从来都是黑的。
不是那种浑浊的泥黑,而是一种粘稠得仿佛能凝固时光的墨色。在这条河里游泳的人,据说最后都变成了河底的一截枯骨,连魂魄都被这黑色的河水一点点吸干,化作滋养两岸芦苇的养分。老辈人常说,蔺河底下压着一只巨大的尸鳖,它每呼吸一次,河水就黑一分。
阿九坐在河堤上,手里攥着一根刚削好的芦苇管,眼神空洞地盯着那翻涌的黑水。他是这一带最后一个懂“镇河术”的传人,但也是唯一一个没死在蔺河里的。十年前,他的师父为了镇压那次突如其来的“尸变”,把自己填进了河里,从此蔺河便多了一个传说,也多了一个背负罪孽的阿九。
今夜的风很大,带着股腥臭味,像是腐烂的肉块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三夜的味道。阿九的鼻子动了动,眉头紧紧皱起。这种味道不对,不是普通的尸臭,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腻,像是迷魂香混着尸水发酵后的气息。
“师父……”阿九低声呢喃,手中的芦苇管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就在这时,蔺河中央突然泛起了一阵涟漪。那涟漪并不向外扩散,而是向内收缩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拼命搅动着水面。紧接着,一个白生生的脑袋从黑水中探了出来。
那是一颗人头。
发丝如藻,苍白如纸,双眼紧闭,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。随着人头浮出水面,一串气泡咕噜噜地冒了上来,每一个气泡破裂时,都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甜腥味。
阿九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芦苇管瞬间变成了一根锋利的尖刺。他认得这个头,那是十年前失踪的二师兄。
“二师兄?”阿九的声音有些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
那颗人头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,眼白部分布满了红色的血丝,像是被针扎过的棉花。它看着阿九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“阿九……”那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,尖锐而刺耳,“来陪我……蔺河好冷……”
随着话音落下,黑水中开始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。那些手青筋暴起,指甲漆黑如铁,死死地抓着河岸的泥土,拼命地往上爬。每一只手上都连着一条细长的、半透明的丝线,丝线的另一端没入黑水的深处,仿佛它们在操控着某种看不见的傀儡。
阿九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芦苇管上。芦苇管瞬间泛起红光,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手臂涌入体内。这是师父教他的“燃血术”,能以自身气血为引,短暂地激发灵力的爆发。
“滚回去!”阿九大喝一声,手中的芦苇管化作一道红光,直刺向最近的那只惨白的手。
“噗嗤。”
芦苇管穿透了那只手,鲜血并未流出,反而像是黑色的油漆一样涌出,迅速腐蚀着芦苇管。阿九只觉手臂一阵剧痛,红光瞬间黯淡下来。
“没用的,阿九。”二师兄的头颅漂浮在水面上,距离阿九只有不到十米远,“尸变已经开始了。从师父填河的那一刻起,蔺河就不再是蔺河了。它饿了,它要吃饱。”
话音刚落,黑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翻身。紧接着,整个河堤开始剧烈震动,岸边的芦苇成片倒下,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河泥。那些河泥中,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浮现出来,它们张大嘴巴,发出无声的嘶吼。
阿九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。他看到二师兄的头颅缓缓沉入水中,而那些惨白的手则顺着河岸向上攀爬,速度越来越快,目标直指河堤上几个正在熟睡的村民。
“不!”阿九想要冲过去,但身体却像被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缠住,动弹不得。他惊恐地发现,那些丝线竟然从自己的影子中延伸出来,连接着河底的那个庞然大物。
原来,师父镇住的不是尸鳖,而是人心里的贪念。尸变,从来都是从人开始的。
阿九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体内的躁动。他知道,要想破局,只有一个办法。那就是回到原点,回到那个让他陷入深渊的地方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他不再挣扎,而是顺着那些丝线的牵引,一步步走向河边。每走一步,他就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剥离一分,身体变得沉重无比。
当他站在河边时,二师兄的头颅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、由无数尸块拼接而成的脸。那张脸占据了整个河面的宽度,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,盯着阿九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那张脸开口了,声音低沉而威严,“你师父没能杀死我,但你……或许可以。”
阿九冷笑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玉佩。那是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,说是能封印蔺河的核心。但他知道,这枚玉佩不是用来封印的,而是用来引爆的。
“我师父没想杀你,”阿九轻声说道,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,“他想杀的是我自己。”
说完,他将玉佩狠狠地按向自己的心脏。
刹那间,一道耀眼的白光从阿九体内爆发出来,照亮了漆黑的蔺河。那光芒中夹杂着阿九十年的记忆、悔恨、痛苦以及最后的一丝释然。白光所到之处,所有的尸块纷纷化为灰烬,那些惨白的手断裂开来,重新沉入河底。
蔺河的水,第一次变成了清澈的蓝色。
阿九的身体随着白光消散,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衣服,飘落在河堤上。风依旧很大,但那股腥臭味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淡淡的芦苇清香。
远处的村庄里,几个熟睡的村民翻了个身,嘴角挂着安详的笑容,仿佛做了一场美梦。而蔺河,静静地流淌着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救赎与牺牲的故事,等待着下一个懂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