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深秋,雨下得像是天漏了个窟窿,阴冷潮湿的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,直往骨头缝里渗。林默坐在“仁济医院”泌尿外科那辆略显陈旧的救护车内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急诊挂号单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,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,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。
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叫赵刚,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,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赵刚是个典型的都市精英,西装革履却此刻狼狈不堪,他的下半身被一条厚实的毛毯死死裹住,只露出一双颤抖得不成样子的脚。而在他们之间,放着一个透明的急救箱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瓶未开封的雪花啤酒,瓶口还冒着细密的气泡,在这肃杀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荒诞和刺眼。
“医生……我真的会死吗?”赵刚的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顶灯,“他们说……说这种异物进入尿道,会造成永久性损伤,甚至……甚至引发全身性感染,最后变成白血病。”
林默冷笑一声,这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转过头,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冷冷地扫过赵刚那张惊恐的脸。作为江城地下世界赫赫有名的“清道夫”,林默见过太多比这更惨烈、更荒谬的场景。从被钢筋贯穿胸腔的暴徒,到被硫酸毁容的情妇,再到为了掩盖罪行将自己活埋的赌徒。但像眼前这种,因为极度恐慌和无知而将“局部异物感染”等同于“白血病”的蠢货,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赵先生,”林默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剖开了赵刚心中层层叠叠的恐惧迷雾,“白血病的成因是造血干细胞恶性克隆,跟你那个……‘创意’没有任何关系。除非你打算把整瓶啤酒喝下去,否则你的骨髓不会因此罢工。”
赵刚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但又不敢完全相信,只是茫然地眨着眼。
“那你……那你为什么把我弄成这样?”赵刚颤抖着问,试图用毛毯遮挡住自己难以启齿的伤痛。
林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雨夜,赵刚跪在他的面前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合同和一张巨额支票,只求林默帮他解决一个“麻烦”。那个麻烦,就是赵刚那个出轨的妻子,以及她那个总是盯着赵刚看的情夫。赵刚想要报复,想要让那两个人痛苦,但他是个怂包,既不敢动手打人,也不敢报警,脑子里竟然冒出了这种极其愚蠢且自残式的想法。
“是你自己钻进来的。”林默淡淡地说道,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,“你为了测试那瓶啤酒的度数,或者说,为了在那对狗男女面前展示你所谓的‘决绝’,或者是单纯被某种扭曲的心理驱使,你自己把酒瓶塞了进去。而我,只是帮你把它们拿出来,顺便帮你清理了一下伤口,免得到时候你哭着喊着说我不够专业。”
赵刚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,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,淹没了他的恐惧。是的,是他自己干的。那种极致的羞耻和疼痛,让他清醒,也让他崩溃。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恶作剧式的报复,却没想到真的把自己送进了医院,甚至产生了那种可笑的、对白血病的无端恐惧。
救护车的警笛声骤然响起,划破了雨夜的寂静。车子猛地加速,朝着医院急诊科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“记住,”林默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赵刚,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,“在这个城市,愚蠢比罪恶更致命。白血病不会找你,但如果你继续用这种低级的方式去处理人际关系,下次来找我的,可能就是法医了。”
赵刚浑身一颤,不敢再发一言,只能把头埋进膝盖里,无声地啜泣。
林默走到车门前,伸手按下了开启键。车门缓缓打开,外面是医院急诊科明亮的灯光,以及忙碌穿梭的医护人员。冷风灌入车厢,吹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。
他走出车门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赵刚。那个男人依旧蜷缩在那里,像是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,脆弱、无助,却又自作自受。林默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,随即转身步入雨中。
雨越下越大,打在他的黑色风衣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他点燃了一支烟,深吸一口,辛辣的烟雾在肺里翻滚,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清醒。
关于那两瓶啤酒,关于那所谓的“白血病”,不过是这场荒诞剧中的一个笑料。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着代价。有人用金钱,有人用权力,而有人,只能用疼痛和羞耻。
林默掐灭烟头,将烟蒂扔进垃圾桶。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新的短信,来自一个未知的号码:“目标已清除,尾款已付。”
林默面无表情地删掉了短信,抬头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。雨幕之中,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定,如同无数个破碎的梦。他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赵刚依然会活着,依然会活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,活在对自己愚蠢行为的悔恨中。而这,或许比白血病,更让人生不如死。
他拉紧衣领,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,只留下一串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脚印,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,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的闹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