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,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齐鲁大地的荒原上反复拉扯。
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,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李默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站在济南老城区的一条胡同口,手里夹着半截快要燃尽的卷烟。烟头的红光在灰暗的空气中明明灭灭,像是一只濒死萤火虫的最后喘息。他的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,消散在冷冽的空气中。
“这鬼天气,连狗都不愿意出门。”旁边的修车摊老张缩着脖子,双手插在被机油浸透的袖筒里,牙齿打着颤嘟囔了一句。老张的话音刚落,一阵狂风骤然卷起,卷着地上的枯叶、尘土,甚至有几片干枯的柳叶拍打在李默的脸上,生疼。
李默没有回头,只是眯起眼睛,望向胡同尽头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。今天是强冷空气抵达山东的第三天,也是他离开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天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屏幕亮起,是一条来自老家的短信:“爸,雪下大了,高速封了,别回来了。”
李默盯着那行字,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。回不去了。不是回不去,而是不想回去。就像这冷空气一样,一旦来袭,便是铺天盖地,不留情面,将所有的温暖、所有的温情,统统冻结在冰层之下。
他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冬天。父亲会从供销社买回一大块冰糖,放在煤炉上化开,熬成金黄色的糖浆,然后倒进模具里做成冰糖葫芦。那时的风虽然也冷,但吹在脸上是甜的。母亲会在傍晚时分,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,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,模糊了窗玻璃,也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那时候,冬天是温暖的,是有盼头的。
而现在,冬天只剩下了冷。
李默掐灭烟头,将烟蒂扔进垃圾桶。他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那辆二手面包车。车子已经冷透了,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。他费力地刮掉霜花,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,像是老牛喘着粗气,艰难地启动。
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皮革、灰尘和陈旧烟草的味道。李默打开暖风,但热风迟迟不来,只有风扇叶片转动发出的“呼呼”声,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助。他摇下车窗,想让冷空气进来,让清醒的头脑彻底告别过去的幻想。
窗外,风更大了。远处的高楼在风雪中若隐若现,像是海市蜃楼。街道上的行人稀少,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,低着头,快步前行,不敢与这寒风有任何眼神的接触。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,只剩下风声呼啸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,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号角。
李默挂挡,起步。车轮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了一下,他猛打方向,车子歪歪扭扭地驶出胡同,汇入稀疏的车流。
沿着经四路向西开,路边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臂,伸向天空,似乎在绝望地抓握着什么。路灯昏黄,在风中摇曳,光影斑驳,像是在跳着最后的舞蹈。
李默的思绪飘回了十年前。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,他在这里遇到了林婉。那时的她,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像是一团火焰,融化了他心底的寒冰。他们在这里接吻,在这里争吵,在这里分手。分手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冷空气,她走得决绝,没有回头,就像现在的风,不留一丝余地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李默自言自语,声音沙哑。
他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向前。风窗玻璃外的世界开始模糊,雪粒子打在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“啪啪”声。雨刮器拼命地工作着,却刮不净眼前的迷茫。
前方路口,红灯亮起。李默停下车子,点燃了一根新的香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看到对面橱窗里映出的自己:满脸风霜,眼神空洞,像个被时代抛弃的孤魂野鬼。
就在这时,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涌上来,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。他捂住嘴,指缝间渗出一点血丝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这具身体,早就被这漫长的寒冷侵蚀得千疮百孔了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这次是视频通话邀请。
李默犹豫了一下,接通。屏幕里出现了儿子稚嫩的脸庞,背景是家里温暖的灯光和电视里喜庆的春节联欢晚会预告。
“爸!下雪了吗?老师说今年能堆雪人!”儿子的声音清脆悦耳,穿透了屏幕,穿透了寒冷,直抵李默的心底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:“下了,很大的雪。等你放假回来,爸爸陪你堆雪人。”
“真的吗?那我要堆一个最大的!”儿子兴奋地挥舞着手臂。
李默看着儿子灿烂的笑容,眼眶有些发热。他点点头,轻声说:“嗯,最大的。”
通话结束。李默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。雪越下越大,逐渐覆盖了街道、车辆、树木,也覆盖了这座城市所有的痕迹。世界变得洁白而安静,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。
他重新发动汽车,向着家的方向驶去。虽然寒冷依旧,但心中那盏灯,似乎重新亮了起来。
冷空气来袭,冻结了大地,却也清洗了尘埃。在这凛冽的寒风中,每一个赶路的人,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点温暖。而李默知道,无论风雪多大,总有一盏灯,在等他回家。
车子驶过经十路,汇入车流。尾灯在雪雾中拉出长长的红光,像是两条燃烧的丝带,在灰白的世界里划出一道坚定的轨迹。风还在吹,雪还在下,但李默的心,已经不再寒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