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雾气像一层湿冷的薄纱,笼罩着青石岭村的每一寸土地。蒋海洋蹲在自家院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夹着一支刚卷好的旱烟,火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。他吐出一口浓烟,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,就像他此刻飘忽不定的心绪。作为村里出了名的“硬骨头”,蒋海洋向来不屑于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,但今天,这满山的寂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。
村口的广播喇叭里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,紧接着是村支书老赵那略带沙哑的嗓音,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:“通知所有村民,特别是住在后山的几户人家,明天一早,镇上的考察团要来……”声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什么强行切断。蒋海洋皱了皱眉,把烟蒂在鞋底狠狠碾灭。考察团?这年头,连深山老林都成了香饽饽,难道那些城里人真的看中了他这穷乡僻壤的一草一木?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,目光扫过身后那片连绵起伏的山林。那是他的命根子,也是他爷爷传给父亲,父亲再传给他的一辈心血。村里人都说,蒋家这片林子风水好,出贵人,可蒋海洋知道,那里出的只有汗水和艰辛。十年前,为了保住这片林子不被外面的伐木公司砍光,他一个人扛着锄头,在暴风雪里守了三天三夜,最终冻坏了膝盖,却保住了满山的青翠。
“海洋哥,还没睡呢?”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夜的沉寂。蒋海洋回头,看见邻居家的闺女秀英提着灯笼站在院门外,脸色有些苍白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秀英?这么晚了,什么事?”蒋海洋接过灯笼,顺手帮她挡了挡飘进来的冷风。
秀英咬了咬嘴唇,压低声音说:“我听我爹说,这次来的考察团,背后好像有大资本盯着。他们看中的不是咱们的山货,而是地底下的矿脉。村里很多人已经动心了,想签转让合同。”
蒋海洋心中一震,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。矿脉?他早就察觉到这山脚下不对劲,最近几次下大雨,总能挖出些泛着黑光的石头,当时只以为是普通的矿石,没想到竟成了引狼入室的诱饵。他想起前两年,隔壁村因为乱开矿,河水变得漆黑,鱼虾绝迹,最后村民们的身体也出了大问题,那惨状至今让他心有余悸。
“让他们签!”蒋海洋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这片地谁也别想动。”
秀英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敬佩:“可是海洋哥,人家说了,给的钱够你在县城买套大房子,还能把你妈接去享福。咱们村太穷了,也许换个活法是好事。”
“穷有穷的活法,贱有贱的规矩。”蒋海洋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躁动,“穷,咱可以慢慢挣;但要是丢了根,断了魂,就算住进金窝窝,那也是乞丐。”
第二天清晨,雾气散去,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青石岭村的土路上。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村口,车上下来几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,身后跟着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。他们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蒋海洋早早地站在了村委会门口,身后跟着几十个村民。有的村民眼神闪烁,有的则满脸麻木,只有少数几个像他一样,站得笔直,目光坚定。村支书老赵站在中间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显然压力巨大。
“各位乡亲,各位父老乡亲!”领头的中年男人拿着扩音器,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,“我是宏达集团的李总。今天来,是想和大家谈一笔双赢的合作。我们可以提供巨额资金,开发这里的旅游资源,同时开采部分矿产资源。大家不仅能拿到补偿款,还能在集团里上班,彻底摆脱贫困。”
台下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,不少人的眼神开始动摇。蒋海洋冷哼一声,大步走上前去,挡在了老赵和李总之间。
“李总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蒋海洋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你说这是双赢,可我看是单赢。你们拿走的是地底下的宝贝,留下的是满山的疮痍。那些所谓的旅游,不过是把咱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变成你们的后花园。到时候,我们成了什么?成了你们景区里的NPC,成了只会收垃圾的清洁工?”
李总脸色一沉,眼中闪过一丝恼怒:“蒋先生,说话要讲证据。我们是有资质的正规企业,环保措施绝对到位。而且,你们现在的生活条件,难道不比在山上刨食强?”
“强不强,不是看你们给多少钱,而是看我们的日子过得舒不舒服!”蒋海洋猛地挥手指向身后的山林,“你们看看这片林子,听听这风声。这是大自然给我们的馈赠,不是你们拿来赚钱的工具。如果为了钱,把山挖空,把水弄脏,让子孙后代喝什么?吃什么?这种钱,带着血腥味,我不敢拿,也不允许任何人拿!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。几个年轻人被蒋海洋的话打动,纷纷站到他身后。秀英也挤到前面,紧紧抓着蒋海洋的衣角,眼神不再犹豫。
李总冷笑一声:“蒋先生,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你以为靠你一个人,能挡住时代的潮流?”
“潮流?”蒋海洋挺直了腰板,胸膛剧烈起伏,“如果潮流是背叛自然,那我宁愿逆流而上。今天,我把话撂在这儿,谁敢动这山下的第一铲土,我就跟谁拼命。这不仅仅是我的山,这是咱们青石岭的根!”
风,忽然大了。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空中盘旋飞舞,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决呐喊助威。蒋海洋站在风中,身影显得单薄却又无比高大。他知道,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,但这山村里的爱情与坚守,将如同这老槐树一般,扎根深处,风雨不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