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整座影视基地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。只有道具组遗留的几盏工作灯,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惨白的光,像是一只只窥探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遗忘的废墟。
林浅站在空旷的摄影棚中央,脚下是散落的符纸和断裂的戏服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剧本,封面上《山河恋演员表》几个烫金大字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腐朽的纸板纹理。作为剧组唯一还在坚持的助理导演,她原本以为这只是又一个熬通宵赶进度的夜晚,直到她在整理归档资料时,发现了一份从未公开过的“最终版”演员表。
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,字迹潦草却透着股诡异的工整。上面没有当今那些当红小生的名字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串串陌生且带着古意的称谓。而在名单的最后一行,赫然写着她的名字,旁边标注的角色不是导演,也不是场务,而是——“祭品”。
一阵穿堂风突然刮过,吹得满地的符纸沙沙作响,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。林浅感到后背一阵发凉,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摄影棚高处的监控摄像头。那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,像一只充血的眼球,正死死地盯着她。
“你来了。”
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。林浅浑身一僵,猛地转头,只见道具间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。那是剧组的老化妆师,赵伯。平日里,赵伯总是笑眯眯地递给她盒饭,夸她工作认真,此刻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,双眼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。
“赵伯?这么晚了,您怎么还没走?”林浅强作镇定,声音却有些颤抖。
赵伯缓缓迈步走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鼓点上,沉闷而压抑。“因为戏还没演完。《山河恋》这部戏,从开拍那天起,就从来没杀过青。”
林浅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,她握紧手中的剧本,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理智的支撑:“赵伯,您别开玩笑了。这是部古装剧,讲的是帝王将相的爱恨情仇,怎么还跟杀青扯上关系了?”
“爱恨情仇?”赵伯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,笑声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,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,“林助理,你仔细看看这份演员表。那些角色,不是演出来的,是‘填’进去的。为了维持剧中那种超越现实的‘完美’气场,剧组需要活人的精气神来供养。每一个主角,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。”
林浅感到一阵眩晕,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她想起开机那天,编剧在片场烧掉了一本厚厚的笔记,火光冲天,却无一丝烟雾;她想起主演们一个个在爆红之后突然销声匿迹,有的疯了,有的失踪了;她想起自己在深夜剪辑素材时,总能在背景里看到一些不该存在的人影,正对着镜头诡异微笑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个助理,我什么都没做。”林浅后退一步,背靠在了冰冷的摄像机三脚架上。
“你做了。”赵伯的声音近在咫尺,林浅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的脂粉味和淡淡的腐朽气息,“你读了那份名单,你看见了真相。在《山河恋》的世界里,看见,就是参与。参与,就是入局。”
赵伯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指向摄影棚中央那块巨大的LED背景屏。屏幕突然亮起,不再是之前拍摄的大漠孤烟,而是一片血红色的天空,无数扭曲的面孔在云层中挣扎、嘶吼。那是被“献祭”的前任演员们的怨念,它们渴望新的躯体,渴望新的生命。
“原来的‘祭品’跑了。”赵伯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,“所以,只能是你了。你的命格轻,适合承载这种厚重的因果。林浅,成为《山河恋》的一部分吧。你将不再受时间的束缚,你将与山河同在,与爱恨永存。”
林浅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向前拉扯,她的双脚仿佛陷入了泥沼,动弹不得。手中的剧本变得滚烫,烫得她掌心生疼。她低头看去,发现剧本上的名字正在慢慢蠕动,像是有生命一般,从纸面上剥离下来,飘向空中,最终汇聚成一个个血红色的符文,向她扑来。
恐惧达到了极点,反而生出一种绝望的清醒。林浅想起了父亲曾告诉过她的话:“有些故事,一旦开始,就无法结束;有些门,一旦推开,就无法关上。”但她更想起了自己作为一名创作者的尊严。故事是虚构的,但人性是真实的。如果连人都要沦为故事的燃料,那这个故事还有什么意义?
“不。”林浅咬破舌尖,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。她猛地将手中的剧本摔向那块血红色的屏幕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剧本碎裂开来。与此同时,一道刺眼的白光从碎裂的纸张中爆发而出,瞬间吞噬了屏幕上的血色面孔。
“啊——!”赵伯发出一声惨叫,身影在白光中扭曲、消散,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摄影棚内的灯光瞬间恢复正常,那些散落的符纸变成了普通的印刷品,断裂的戏服也恢复了原状。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淡淡的尘埃味和空调吹出的冷风。
林浅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汗水浸透了衣衫。她看向四周,一切如常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。
然而,当她再次低头看向地面时,心头猛地一沉。
在那堆破碎的剧本残页中,一张完整的演员表静静地躺在那里。上面依然没有那些明星的名字,依然写着陌生的称谓。而在最后一行,那个原本写着“祭品”的位置,此刻正缓缓浮现出一个新的名字。
那是赵伯的名字。
而在赵伯名字旁边,原本空缺的“主角”位置,赫然写着她的名字——林浅。
远处,隐约传来了开机提示音,清脆而冰冷,像是命运敲响的钟声。林浅知道,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