岌岌可危夏小正

七月的风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像是一层脱不下来的劣质保鲜膜。夏小正坐在空调坏掉的老旧出租屋里,看着手里那瓶只剩底儿的冰镇啤酒,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像这瓶子里的气泡一样,正一点点地漏光。

这是她失业的第三十天,也是她男朋友林浩提出“冷静期”的第四十五天。

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,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夏小正叹了口气,把啤酒瓶轻轻放在掉漆的木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这声轻响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,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结束音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T恤领口松垮,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遮住了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。镜子里的女人显得有些憔悴,脸颊凹陷,下巴尖得仿佛能划破空气。

岌岌可危。

这就是她现在的状态。不仅是工作,不仅是感情,更是整个人生都像是一座被白蚁蛀空的危楼,站在上面,只要一阵微风就能让它轰然倒塌。

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,是林浩发来的微信。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表情包:一只猫咪趴在窗台上,眼神忧郁地望着窗外下雨。

夏小正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许久,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。以前林浩最喜欢用这种暧昧不清的方式来试探她的底线,要么是她敏感多疑,要么是他欲擒故纵。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是情趣,现在回过头看,不过是对方在权衡利弊时,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施舍般的温柔罢了。

她并没有回复。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颤抖着想要输入一句质问,或者一句挽留,但最终只是按灭了屏幕。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,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,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。

夏小正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楼下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,外卖骑手穿着黄色的制服在车流中穿梭,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蜂。她想起上周面试的那家公司,HR微笑着问她:“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?”

她当时回答说:“我有时候太执着,甚至有点偏执。”

HR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那其实不算缺点,看用在什么地方。但在我们这里,我们更看重灵活性。”

灵活性。多么完美的借口。说白了,就是她不够圆滑,不够世故,不愿意为了一个项目熬夜改第十版方案,不愿意在酒桌上陪笑喝下那杯足以让胃痉挛的酒。

夏小正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反味和栀子花香混合的怪异气息。她突然觉得有些窒息,那种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再次袭来。她扶住窗台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,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。

夏小正心头一跳,下意识地向楼下望去。只见一辆电动车侧翻在地,骑手躺在地上呻吟,旁边围了几个人,却没有人敢上前扶。大家都举着手机拍照,像是在拍摄一场街头表演,又或者是在记录某个倒霉蛋的狼狈瞬间。

“喂!你没事吧!”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。

夏小正眯起眼睛,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跑了过去。她看起来只有小学五年级的样子,手里还拿着半个吃剩的冰棍。小女孩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犹豫,而是直接蹲下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,递给那个满脸灰尘的骑手。

“叔叔,你流血了。”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。

骑手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着摆摆手:“没事,小妹妹,叔叔皮糙肉厚。”

“可是很疼啊。”小女孩固执地伸出手,“老师说过,要帮助别人。”

那一刻,夏小正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她看着那个小女孩,看着那辆侧翻的电动车,看着周围那些冷漠围观的人群。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,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。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一直以来的焦虑和恐惧,或许并不是因为生活本身有多艰难,而是因为她忘记了如何像这个小女孩一样,哪怕在岌岌可危的时刻,也要伸出手去抓住一点温暖。

她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手机。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,直接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
电话响了很久,就在夏小正以为对方不会接听的时候,对面传来了林浩略带惊讶的声音:“喂?”

“林浩,”夏小正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异常坚定,“我想见你一面。不是吵架,也不是分手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我还没有倒下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:“好,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”

挂断电话,夏小正走到镜子前。她拿起梳子,认真地梳理着凌乱的头发,然后拿起口红,在干裂的嘴唇上涂上一层淡淡的粉色。镜子里的女人依然憔悴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光亮。

岌岌可危吗?

或许吧。但只要还站在这里,只要还能呼吸,只要还能做出选择,这座危楼就还没塌。

她拿起外套,推开房门。热浪扑面而来,但她没有退缩。她知道,无论前方是暴雨还是烈日,她都要走下去。因为生活从来不是在顺境中绽放,而是在风雨中扎根。

窗外的蝉鸣依旧嘈杂,但夏小正听出了其中的节奏,那是一种生命的律动,热烈而顽强。她迈开步子,走向楼梯口,走向那个未知的、却充满可能的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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