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女雅江

雅江的水,终年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蓝,像是被某种古老而沉睡的神灵凝视过,连流淌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静谧。

林晚站在岸边,脚下的青石板长满了湿滑的苔藓,那是岁月在无声地侵蚀。作为这方圆百里内最后的巫女,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。在这个现代化城市不断向深山蔓延的时代,雅江村就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孤岛,而她是岛上唯一的守灯人。村里的老人说,雅江的水里有魂,每年深秋,当第一片黄叶落下,那些沉睡在河床下的记忆就会苏醒,需要巫女以血为引,将它们重新安抚,送回虚无。

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,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,是昨夜仪式留下的印记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雾气从江面升起,缠绕在她的脚踝上,冰冷刺骨。她并不害怕,只是觉得疲惫。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灵魂深处那种被无数冤屈、执念和哀嚎填满后的空虚。

“雅江,你又在哭了。”她对着虚空低语,声音轻得连风都听不见。

江水似乎真的泛起了一阵涟漪,原本平滑如镜的水面突然剧烈波动起来,一股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林晚瞳孔微缩,她知道,今年的“水祭”来得比往年更早,也更猛烈。

她转身回到那座破败的祠堂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祠堂里昏暗潮湿,供桌上供奉的不是神佛,而是一块形状诡异的黑色石头,那是雅江的“心石”,据说它是千年前一位大巫女牺牲自己封印水怪后留下的遗物。石头上刻满了晦涩难懂的符文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,像是在呼吸。

林晚点燃三支香,香烟笔直上升,却在触及天花板时突然扭曲,散开成一团迷雾。她盘膝坐在心石前,闭上双眼,开始吟唱那段代代相传、无人能懂其意的咒语。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呻吟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力量,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
随着咒语的推进,林晚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,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从肉体中剥离,拖入那片幽蓝的深渊。她看到了雅江的过去:百年前的大旱,村民将少女投入江中以祈雨;五十年前的洪水,无数冤魂在水中挣扎;三十年前,那个试图挖掘“心石”宝藏的外乡人,最终被江水吞噬,连骨头都没有剩下……

这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,每一段都带着强烈的痛苦和不甘。林晚咬紧牙关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她的双手紧紧抓住地面的泥土,指甲几乎断裂。她必须在这些记忆将她彻底淹没之前,找到那个源头,那个导致雅江不安的根源。

突然,一股强烈的黑色气流从心石中爆发出来,直冲林晚的天灵盖。她惨叫一声,七窍中流出鲜血,意识瞬间陷入黑暗。

当她再次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江边的草地上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斑驳陆离。林晚挣扎着坐起身,头痛欲裂。她看向江水,发现水色变得清澈了许多,那股压抑的幽蓝似乎褪去了一些。

“你没事吧?”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。

林晚猛地回头,看到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文质彬彬,与这荒野格格不入。

“你是谁?”林晚警惕地问道,手悄悄伸向腰间的符咒袋。

“我叫陈默,是个画家。我听说这里有一位巫女,能听懂水声,所以特意来拜访。”陈默笑了笑,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,“我刚才看到你在岸边施法,那景象……真是令人震撼。”

林晚皱了皱眉,没有说话。她讨厌外人,尤其是像陈默这样带着目的而来的人。但陈默并没有离开,而是自顾自地架起画板,开始描绘雅江的风景。他的笔触细腻而真实,仿佛能捕捉到江水中的情绪。

“你知道吗,”陈默一边画画一边说道,“人们都说雅江的水有灵性,但我认为,那其实是我们自己的影子。你心里有什么,它就显得有什么。”

林晚心中一震,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,突然打开了她心中某扇紧闭的门。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护雅江,守护那些无辜的亡魂,但此刻,她开始怀疑,自己是否真的只是在重复一种无意义的循环?

“你想带走什么?”林晚突然问道,声音清冷。

“我想带走真相。”陈默放下画笔,认真地看着她,“雅江的秘密,不应该只属于你一个人。它属于这片土地,属于每一个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。”

林晚沉默了许久。风吹过,带来远处村庄的犬吠声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走向江边。

“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”她背对着陈默说道,“就跟我来。但你要记住,有些秘密,一旦揭开,就再也无法掩盖。”

陈默点了点头,收拾好画具,跟了上去。两人的身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,雅江的水依旧静静地流淌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又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
林晚知道,从今天起,她的生活将不再平静。但她也知道,这是雅江的选择,也是她自己的选择。在这条漫长的赎罪之路上,她不再孤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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