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,国道。
大巴车像一头疲惫的巨兽,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艰难喘息。车轮卷起浑浊的水雾,车灯昏黄,勉强照亮前方几米被雨水浸透的沥青路面。车厢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、廉价香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闷热气息。
我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背包紧紧抱在怀里,那是我这趟旅程唯一的依靠。
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,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瞥一眼乘客,眼神里透着股不耐烦。这趟车从省城开往滇西北的一个偏僻小镇,中途不停,据说因为路况太差,前面的路段已经堵了一小时。我因为赶时间,硬着头皮上了这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式卧铺大巴。
车厢里的人不多,稀稀拉拉坐着几个。前排坐着一对年轻情侣,正低声细语,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;中间过道旁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,正对着手机眉头紧锁,手指飞快敲击屏幕,仿佛在处理什么紧急公务;斜对面是个戴着耳机的大叔,闭着眼,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点头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除了那个坐在我旁边的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。
在这昏暗、充满灰尘的车厢里,她的红显得格格不入,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,又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。她坐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指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,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。
我从上车开始就注意到她,但她一直没说话,也没看任何人。只是当我试图调整坐姿时,她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她那边渗透过来,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,与车厢外的暴雨不同,这是一种死寂的寒冷。
“去镇子吗?”我忍不住开口,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女人没有转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脸,声音轻得像烟:“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沙哑,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了。
车子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,像是碾过了一个深坑。我身子一歪,差点撞到她。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。
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五官精致却没有任何血色,眼睛很大,瞳孔黑得深不见底。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眼神,空洞、冷漠,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。
“小心点。”她说。
那一瞬间,我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心脏,一种莫名的悲怆感涌上心头。我慌乱地坐直身体,尴尬地笑了笑:“抱歉,这路太颠了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,重新看向窗外。窗外是漆黑的雨夜,闪电划破天际,照亮了她侧脸的轮廓,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滑落,但眨眼间又消失不见。
接下来的路程,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但我能感觉到,她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我身上。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,更像是在看一件物品,或者一段回忆。我感到背脊发凉,想要起身换位置,但不知为何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动弹不得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和雨点拍打车窗的声音。
突然,司机猛踩了一脚刹车。
车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猛地停了下来。车厢里的所有人都惊醒过来,发出惊呼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前排的情侣惊慌地问。
司机没有回答,只是推开车门,骂骂咧咧地走了下去。
我和那个红衣女人对视了一眼。她的眼神依旧空洞,但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、诡异的弧度。
我鼓起勇气,站起身,想要走到前面去问问情况。刚站起来,就听到司机在外面大喊:“前面塌方了!路断了!咱们得下车走一段!”
人群开始骚动,大家纷纷拿起行李,准备下车。
我也抓起背包,刚要起身,却发现那只手被牢牢抓住了。
是那个红衣女人。
她的手冰冷刺骨,力气大得惊人,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腕。
“别下去。”她低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。
我惊恐地看着她:“为什么?路断了,我们得走路啊!”
她抬起头,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,那是深深的恐惧和绝望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颤抖着嘴唇,说出了让我毛骨悚然的话,“因为这不是去镇子的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“这是……送葬的车。”
话音未落,车灯突然熄灭。
车厢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紧接着,我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哭声,从车厢的某个角落传来,像是婴儿,又像是老妇。那声音在黑暗中回荡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我想大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我想逃跑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。
在黑暗中,我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释然,“等了你好久。”
我猛地睁开眼。
窗外,雨已经停了。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照在我的脸上。
我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。周围坐满了人,有年轻情侣,有西装男,有戴耳机的大叔。一切如常。
司机回过头,那张满脸横肉的光头脸上,挂着诡异的笑容:“小伙子,醒醒?到站了。”
我愣愣地看着周围,发现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,像是被水浸过的油画。
我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
我的手腕上,有一圈淡淡的红痕,像是被人紧紧抓过。
而在我旁边的座位上,空无一人。
只有地上,有一朵枯萎的红玫瑰,花瓣上沾着泥土和血迹。
我颤抖着翻开背包,里面没有我的笔记本电脑,也没有我的护照。
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,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,站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,笑得灿烂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亲爱的,我在终点等你。”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雨夜,我乘坐的大巴车在盘山公路遭遇塌方。
我在最后一排,紧紧抱着我的爱人。
她说,别怕,有我在。
然后,黑暗降临。
当我再次醒来,我已经站在了这辆大巴车的最后一排。
司机笑了笑,关上了车门。
引擎重新启动。
大巴车缓缓驶入雨夜,驶向那个没有终点的远方。
而我知道,这趟车,永远不会停下。
因为,它是为我而开的。
巴车的最后一排,要了我的命,也要了我的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