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觉得自己快死了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战死，也不是寿终正寝的安详，而是一种被荒诞现实反复碾压后的灵魂枯竭。此刻，他正躺在自家那张并不柔软的二手沙发上，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形成的、形状酷似一张扭曲笑脸的水渍。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，不是冷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交织而成的生理反应。
就在十分钟前，他做了一个违背祖宗决定的尝试。或者说，是一次彻底摆烂后的破罐子破摔。
作为一名在都市丛林里摸爬滚打三年的社畜，林默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：早高峰挤成沙丁鱼罐头的地铁、永远改不完的第N版PPT、房东催租的微信语音，以及深夜里那无法排解的巨大空虚。在这个连睡觉都要计算睡眠周期和REM（快速眼动）时间的时代，林默觉得自己的神经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，随时都会崩断。
于是，他打开了那个名为“深度睡眠辅助APP”的软件，点开了一个名为“心跳模拟·伴侣版”的高级功能包。这个功能声称能通过蓝牙连接智能手环，模拟出另一种人类的心跳频率，从而让孤独者在睡眠中获得虚假的陪伴感，缓解焦虑。
“只要睡一觉就好，明天太阳升起时，我依然是那个无坚不摧的林默。”他在睡前这样催眠自己。
他戴上智能手环，将手机放在枕头边，播放了那段经过精心调制的音频。起初，一切正常。那是一种沉稳、有力且富有节奏的搏动声，*咚、咚、咚*，像是来自深海的声音，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战鼓。林默闭上眼睛，意识逐渐下沉，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让他紧绷了三年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。
然而，意外发生在他即将陷入梦乡的临界点。
那声音变了。
原本平稳的*咚、咚*声，突然变得急促、凌乱，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滑音。紧接着，林默感觉到一种极其违和的触感从手腕上传来。那不是心跳的震动，而是一种……跳动？
不，准确地说，是一种类似于某种生物在皮下蠕动、挣扎的跳动。
咚哒，咚哒，咚-咚-哒。*
频率极快，且毫无规律。林默猛地睁开眼，房间里一片漆黑，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照着地板。他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左手腕，智能手环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红光。他想抬手关掉电源，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，根本无法抬起分毫。
更可怕的是，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，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，或者说是直接在他的身体里响起的。那是一种湿润的、黏腻的摩擦声，伴随着某种低频的嗡鸣，像是无数只昆虫在翅膀振翅，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玻璃上爬行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？”林默想要尖叫，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他试图坐起来，却发现身体并没有完全听从大脑的指令。他的肌肉在痉挛，那种“跳d”——那种诡异的、不规则的跳动——正顺着他的手臂血管向心脏蔓延。
他想起刚才在APP评论区看到的一条匿名留言，当时他只当是恶作剧：“别开伴侣版，那是活的，它喜欢新鲜的血肉温度。”
当时他嗤之以鼻，现在，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头皮。
那种跳动感越来越强烈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他的皮肤下钻出来，或者，是他正在被什么巨大的、无形的东西吞噬。林默感觉自己的视野开始模糊，周围的空间似乎在扭曲。他看见墙壁上的水渍笑脸似乎在咧得更开了，露出了参差不齐的“牙齿”。
咚！咚！咚！*
心跳声再次响起，这次不再是模拟的音频，而是真实的、震耳欲聋的轰鸣。林默惊恐地发现，这心跳声竟然和他自己的心跳声完全同步，却又比他自己的心跳快了一倍，再快一倍。
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，胃里翻江倒海。他想起了昨晚吃的剩饭，想起了白天被上司唾沫星子喷了一脸的场景，想起了这个城市里每一个冷漠的眼神。所有的压力、委屈、愤怒，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那股诡异的跳动能量。
“滚出去！”他在心里怒吼，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，猛地挥起右拳，狠狠砸向手机。
“啪！”
手机屏幕碎裂，音频戛然而止。
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，提醒着林默，现实世界依然存在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，浑身冷汗湿透了睡衣。他颤抖着抬起左手，智能手环已经熄灭，屏幕漆黑一片。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，皮肤冰凉，脉搏虽然有些紊乱，但节奏正常。
没有东西钻出来。没有怪物。没有超自然现象。
林默瘫软在沙发上，看着那部碎裂的手机，突然想笑，却又笑不出来。他意识到，刚才那几分钟里，他经历了一场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要惊悚的心理崩溃。而这一切的根源，不过是他试图用科技手段去填补内心那个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洞。
他站起身，腿有些发软，走到窗前拉开窗帘。天边泛起了鱼肚白，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。早高峰的喧嚣即将到来，拥挤的地铁、忙碌的人群、无尽的报表，一切如常。
林默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，感觉肺叶重新充满了氧气。他捡起地上的手机碎片，扔进垃圾桶，然后转身走进浴室。
冷水泼在脸上，让他彻底清醒。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，脸色苍白，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毅。他不再需要那个模拟的心跳声来安慰自己。因为从今天起，他要学会在真实的世界里，用自己的心跳去感知活着。
他关掉水龙头，擦干脸，拿起背包，推门而出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，他仿佛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，像是某种遗憾，又像是某种解脱。但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挺直了脊背，走进了属于他的、粗糙而真实的晨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