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牌在雨夜中滋滋作响,像是某种垂死昆虫的喘息。林萧站在“夜色霓虹”酒吧的后巷里,雨水顺着他廉价风衣的下摆滴落,汇聚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他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简历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简历上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,以及一个模糊不清的头像——那是他现在的代号:干露露二号。
这不是什么艺名,而是一个诅咒,或者说,一个荒诞的标签。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,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商品,而“干露露”这三个字,早已在互联网的集体潜意识里,与某种低俗、炒作、审丑狂欢绑定了。林萧原本叫林萧,一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普通名字,直到他在一家名为“速红娱乐”的MCN机构签下了一份对赌协议。对方看中的不是他的才华,而是他那张略带痞气、容易引发争议的脸,以及他身上那种介于“土味”与“精致”之间的微妙张力。
“记住,二号,你的任务不是成为明星,而是成为话题。”经纪人王姐在签合同时曾这样警告他,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,烟雾缭绕中,她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上架的滞销品,“干露露一号是过去式,你要做下一个风口。哪怕是被骂,也要骂出水平,骂出数据。”
林萧当时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签下了名字。他需要钱,急需一笔钱来支付母亲高昂的透析费用。在这个城市里,尊严是最廉价的消耗品,而生存才是硬通货。
回到狭小的出租屋,林萧打开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后台数据。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,他发布的那条在暴雨中对着镜头嘶吼“我要成名”的视频,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五百万。评论区里充满了唾弃、嘲笑和猎奇的围观。有人骂他不要脸,有人模仿他的语气进行二次创作,还有人在弹幕里刷着“干露露二号滚出娱乐圈”。这些数据像是一剂强心针,让公司的算法机器疯狂运转,将他推向了更大的流量池。
第二天清晨,林萧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来到公司。会议室里气氛凝重,王姐正指着投影幕布上的曲线图,脸色铁青。“流量在下滑,”她冷冷地说道,“观众腻了。单纯的审丑已经无法刺激他们的神经,我们需要新的爆点。林萧,今晚有一个直播任务,主题是‘深夜忏悔’。我要你哭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让观众觉得你可怜,觉得你被这个世界逼疯了。”
林萧感到一阵恶心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所谓的“忏悔”,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苦情戏。他要扮演一个被生活压垮的loser,通过展示脆弱来博取同情,进而转化为消费动力。这是一种精神凌迟,但他没有选择。
晚上八点,直播间准时开启。标题赫然写着:《干露露二号:在深渊里仰望星空》。在线人数迅速突破十万。林萧坐在昏暗的房间角落,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。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表情,然后开始讲述那个被修饰过的人生故事。他提到了母亲的病痛,提到了深夜加班后的孤独,提到了被前女友抛弃的屈辱。每一个情节都经过精心设计,每一个停顿都卡在情绪爆发的临界点。
渐渐地,弹幕发生了变化。从最初的嘲讽,变成了“哥哥好惨”、“抱抱你”、“支持你”。林萧看着那些温暖的字眼,内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。他感到自己正在分裂,一半是清醒的旁观者,冷眼注视着这场表演;另一半则是入戏的演员,随着台词的推进,眼眶真的湿润了。他不知道这是演技的精湛,还是灵魂的麻木。
直播进行到一半,突然,一条红色的加粗弹幕横穿屏幕:“装什么深情?我知道你在哪,你妈根本就没生病!”
林萧的心猛地一缩。他慌乱地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,王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他试图忽略这条弹幕,继续讲述,但那条弹幕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了千层浪。
“真的吗?”
“不会是剧本吧?”
“扒出他的真实身份!”
“干露露二号就是个骗子!”
风向瞬间逆转。刚才还同情的观众,此刻变成了愤怒的暴民。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,直播间的人数不降反升,但性质已经完全变了。林萧感到一阵眩晕,他想要关掉直播,但王姐在旁边疯狂地摇头,示意他继续演下去,说这是考验,是增加互动率的机会。
林萧僵在原地,手中的咖啡杯微微颤抖。他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恶意,突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的誓言。那时他以为,只要努力就能被看见,哪怕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。但现在,他发现自己只是被流量裹挟的傀儡,在数据的绞肉机中挣扎,却无处可逃。
就在这时,门被猛地推开。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,她是公司的竞争对手,也是曾被他拒绝过的合作方代表。她径直走到林萧面前,冷冷地说道:“戏演够了吗?要不要跟我走?我知道怎么让你真正红起来,而不是靠这种廉价的自我践踏。”
林萧抬起头,看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,雨水拍打着玻璃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看了看屏幕,又看了看眼前的女人,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颤抖的双手上。他知道,无论选择哪条路,那个叫林萧的人,可能已经死在了今晚的直播间里。而活下来的,将永远是那个被标签定义的“干露露二号”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伸出手,关掉了直播间的推流开关。屏幕黑了下去,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在这个瞬间,他终于找回了一点作为人的尊严,尽管这尊严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