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,像是要把这座南方小城的陈旧与潮湿彻底浸透。林远坐在逼仄的出租屋里,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闪烁的光标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名为“平安夜几号”的文档,这并非什么悬疑小说的大纲,也不是什么科幻设定的草稿,而是他那个已经失联三个月的前女友苏浅,最后一次发给他的消息。
那时是十二月的一个深夜,苏浅发来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紧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。林远疯了一样地拨打她的电话,关机;去她公寓敲门,无人应答;甚至报了警,警方也只是记录在案,因为没有失踪的必要条件。从那以后,“平安夜几号”成了林远心中一个解不开的结,像一根刺,扎在肉里,随着时间推移,非但没有愈合,反而溃烂发脓,每逢阴雨天气便隐隐作痛。
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,平安夜。
林远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街道上穿梭的人群。情侣们手牵手走过,脸上洋溢着节日特有的欢快与期待,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来,光怪陆离。他点了一根烟,却没有抽,只是看着烟雾在指尖缭绕,最终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。他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平安夜,他和苏浅挤在那个漏风的地下室里,吃着廉价的泡面,苏浅笑着说,等以后有钱了,我们要去巴黎看铁塔,去纽约看时代广场,但前提是,每年都要一起过平安夜。
如今,巴黎和纽约都未曾抵达,人却走散了。
林远拿起外套,推门而出。他要去一个地方,一个苏浅曾经提过无数次的地方——老城区的那家旧书店。那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,也是苏浅失踪前最后出现过的地方。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,商店里播放着欢快的《Jingle Bells》,那欢快的旋律在林远听来却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某种讽刺。他穿过熙攘的人群,脚下的皮鞋踩在积水中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碎片上。
旧书店藏在一条狭窄的小巷深处,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推开门,门铃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,一股陈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店里没有客人,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,正埋头修补一本泛黄的古籍。林远环顾四周,书架高耸入顶,阴影中仿佛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“找书?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林远摇摇头,走到角落里的那个书架前,那是苏浅最爱待的位置。他伸手摸索着,指尖触碰到一本硬壳精装的书,封皮是深蓝色的,上面烫着金色的字——《平安夜几号》。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,呼吸瞬间停滞。他颤抖着抽出那本书,翻开扉页,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:“致林远,如果你找到这本书,说明我已经不在这里了。别找我,去问你自己。”
林远感到一阵眩晕,手中的书差点掉落。他迅速翻动书页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车票,日期是三个月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,目的地是海边的一座小城,名叫“静安”。车票背面写着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间:凌晨十二点。
雨越下越大,雷声在远处滚动,仿佛预示着某种风暴的来临。林远抓起书和车票,冲出书店,拦下一辆出租车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些怪异,但林远顾不得那么多,只报出了那个坐标的大致位置。车子在湿滑的道路上疾驰,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,模糊不清。
林远紧紧攥着那张车票,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与苏浅相处的点点滴滴。他想起她总是喜欢研究日期,记得每一个节日,每一个纪念日;他想起她曾说,平安夜不是基督教的节日,而是关于“平安”本身的节日,只要心在一起,哪天都是平安夜。那么,她为什么会留下这样的谜题?是想告诉他什么?还是想让他明白什么?
车子在一家废弃的灯塔前停下。灯塔矗立在悬崖边,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林远跳下车,冒着大雨冲向灯塔。楼梯蜿蜒向上,每一级都布满了青苔,湿滑难行。当他爬到顶层时,正好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。
灯塔顶端空无一人,只有海风呼啸而过。但在灯塔的栏杆上,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,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林远走过去,取下铃铛,发现里面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。他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我去了远方,寻找真正的平安。你,找到你的平安了吗?”
林远站在悬崖边,任由雨水打湿全身。他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,突然明白,苏浅并没有失踪,她只是选择了离开,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。而“平安夜几号”这个问题,答案从来都不是某个具体的日期,而是每个人内心的选择。
他掏出手机,删除了那个名为“平安夜几号”的文档,然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铃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“妈,是我。”林远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平静,“平安夜快乐。我很好,你也保重。”
挂断电话,林远将铃铛放回栏杆上,转身走向来时的路。雨渐渐小了,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新的一年,或许就要开始了。而他,也该学会放下,继续前行。在这漫长的旅途中,平安,从来不是等待来的,而是自己走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