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从未想过,自己会在一个暴雨如注的深夜,收到一份来自十年前的快递。
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材质,边角已经磨损发白,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名字,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:“平果图片”。这四个字写得极尽扭曲,仿佛写字的人当时正处在极度的恐惧或兴奋之中。林远的手指在颤抖,雨水顺着窗棂砸在玻璃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是一种急促的摩斯密码。
他是做影像修复工作的,在这个数字化泛滥的时代,专门帮人还原那些模糊不清的老照片或损坏的胶卷。这行当冷门且孤独,却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力。当那四张照片从信封里滑落时,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霉味,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息。
第一张照片,是一张苹果的特写。
那是一颗红得近乎发黑的苹果,表面光洁如镜,倒映出拍摄者的眼睛。林远皱起眉头,因为他记得很清楚,这颗苹果的背景,是他家老宅后院的那棵枯死多年的苹果树。那棵树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,是因为土壤污染,父亲临终前曾哭着说,那土地里埋了不该埋的东西。照片的角度很奇怪,像是有人把镜头贴在了果皮上,那种压迫感透过屏幕直击心脏。
第二张照片,是一堆散落的果皮。
那些果皮被精心地摆放成一个人形,蜷缩着,仿佛在遭受某种极端的痛苦。背景依然是那棵枯树,但这一次,树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,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。林远感到喉咙发干,他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个下午,父亲总是对着后院发呆,嘴里喃喃自语:“它在吃,它在吃……”当时他以为父亲只是精神错乱,现在看着这张照片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第三张照片,是空的。
不,不是完全空。在照片的中央,有一个极小的、几乎不可见的黑点。林远拿起放大镜,调整着工作台上的光源。那个黑点逐渐放大,变成了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没有瞳孔,只有无尽的黑暗,死死地盯着他。林远猛地放下放大镜,心脏狂跳不止。他环顾四周,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,窗外雷声滚滚,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他惨白的脸。他总觉得,那只眼睛不仅仅在照片里,它在看着他,透过这张薄薄的相纸,穿透了他的灵魂。
第四张照片,是他自己。
照片里的他正坐在工作台前,背对着镜头,手里拿着放大镜,正在观察第三张照片。画面清晰得可怕,甚至连他头发上沾着的一根灰尘都历历在目。而在他的肩膀上,搭着一只苍白的手,那只手的手指细长,指甲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。林远僵硬地转过头,身后空无一物。工作室的灯光忽明忽暗,电流的滋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谁?”他颤抖着问出声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显得微弱而可笑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窗外的雨声,越来越大,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是专业人士,不能被恐惧击垮。他重新拿起第四张照片,仔细观察那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。突然,他发现那只手的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戒指。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,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,像是一个倒置的苹果,又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他想起了十五年前,父亲曾经给他看过一本旧书,书上记载着一种古老的仪式,叫做“平果祭”。书中说,苹果是诱惑的象征,也是堕落的载体。如果有人在特定的时间,对着枯死的苹果树进行某种仪式,就能听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那个声音会许诺财富、权力,甚至是永生,但代价是……
代价是成为“平果”的一部分。
林远感到一阵眩晕,他跌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想起父亲死前的那些日子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皮肤变得像苹果皮一样干瘪起皱。而最近,他自己也常常感到一种莫名的饥饿感,一种对某种甜腻、腐烂气味的渴望。他以为那只是工作压力大导致的幻觉,现在回想起来,那或许是某种侵蚀的开始。
手机突然响了,刺耳的铃声在死寂中炸开。林远猛地惊醒,抓起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像是砂纸磨过玻璃。
“你是谁?”林远紧握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我是你失去的过去,也是你即将拥有的未来。”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,“平果图片,不是照片,是契约。你已经签了字,林远。从你拿起第一张照片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是它的一部分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,随后是挂断的忙音。
林远放下手机,看向工作台上那四张照片。在闪电的照耀下,他惊恐地发现,照片里的场景正在发生变化。那颗红苹果开始腐烂,果皮上的裂纹蔓延开来,露出了里面鲜红如血的果肉。那个人形的果皮开始蠕动,仿佛要从照片里爬出来。而他肩膀上的那只手,竟然慢慢收紧,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肤,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。
林远想要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嘴里涌出一股甜腻的味道。他低下头,看到自己的手掌开始变得透明,皮肤下隐约可见红色的血管,像是一颗颗成熟的苹果。
窗外的雨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。林远知道,他逃不掉了。那棵枯死的苹果树,那个关于“平果”的秘密,还有那个神秘的声音,都将永远伴随着他。他成为了平果图片的一部分,永远定格在这张无法修复的照片里,等待着下一个发现者,揭开这残酷而诡异的真相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,月光洒在后院的那棵枯树上,树枝在风中摇曳,仿佛无数只苍白的手,在空中挥舞,欢迎着他的加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