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雨总是下得黏腻,像是一层洗不净的脂粉,糊在青石板路上,也糊在人的心头。
沈清舟收起那把油纸伞,站在“幼香阁”那扇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前。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色,金色的字迹在雨幕中显得晦暗不明,只有“幼香”二字,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甜腻,仿佛能穿透雨声,直钻进人的鼻腔。这里是京城最隐秘的销金窟,传闻中达官显贵寻欢作乐之地,也是无数少女噩梦开始的地方。
沈清舟并非来寻欢的。
他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领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封染血的信笺。信上只有四个字:幼香阁址。这是姐姐失踪前留下的唯一线索。三年前,姐姐沈清柔在出阁前夕人间蒸发,所有人都说她是跟了野男人私奔,只有沈清舟知道,姐姐是个连男子的手都没碰过的规矩女子。
推开大门,一股混合着檀香、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。大堂内光线昏暗,几盏长明灯摇曳不定,将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。角落里,几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正搂着妓女饮酒作乐,笑声刺耳,却在对上沈清舟目光的瞬间戛然而止。
“客官,打哪儿来?”一个满脸横肉的龟公从阴影里钻出来,手里转着两枚铁胆,眼神轻蔑地在沈清舟洗得发白的长衫上扫过,“这儿可不招待穷酸书生。若是想找个地方避雨,出门左转有三间茅屋,不收钱。”
沈清舟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那玉佩温润剔透,隐隐透着紫光,正是当朝六皇子随身携带之物。
龟公的眼睛瞬间瞪圆了,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,原本轻蔑的神情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:“哎哟,小的有眼不识泰山!原来是六殿下的人!不知殿下有何吩咐?”
“找人。”沈清舟声音清冷,如同这冬夜的寒雨,“沈清柔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龟公的脸色变了。他左右张望了一番,确定无人注意这边,才压低声音道:“这位爷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这‘幼香阁’里确实有个叫清柔的女子,三年前刚来的,是个头牌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,“她是个哑巴,而且,是个死人。”
“死人?”沈清舟眉头紧锁。
“是啊,三年前那场大火,烧得可惨了。听说是个疯婆子点的火,整栋楼都塌了。可巧了,就在楼塌的前一晚,有人看见沈清柔被一个黑衣人抬进了阁子里的地窖。从那以后,就再也没人见过她。有人说她被做成了标本,有人说她成了地窖里的药引……”龟公越说声音越小,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。
沈清舟心中一沉。他想起姐姐失踪当晚,确实有一道黑衣身影从沈府后门匆匆离去,而那道身影的步态,竟与这幼香阁的老板有些相似。
“带我去地窖。”沈清舟命令道。
龟公苦着脸:“爷,那地窖早就被封死了,里面全是塌下来的木头和石头,进不去啊。而且,老板说了,那里阴气重,不让人靠近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沈清舟向前一步,一股凌厉的气势爆发出来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“现在,我要去。”
龟公吓得瘫软在地,指着后堂的方向:“在、在后堂……那扇黑门后面……”
沈清舟绕过惊慌失措的人群,径直走向后堂。走廊深处,一股浓烈的药味越来越重,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,令人作呕。那扇黑门紧闭着,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,锁扣处布满了暗红色的痕迹,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。
他伸手握住锁扣,内力暗涌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铁锁断裂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缓缓打开。
地窖里没有想象中的黑暗,反而散发着一种幽绿色的荧光。那是一种生长在腐尸上的苔藓,散发着诡异的光芒。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,里面残留着黑色的液体,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。
沈清舟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,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液体上。在地窖的最深处,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台,石台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,而在石台中央,竟然躺着一具尸体。
那尸体穿着华丽的红色嫁衣,长发披散,面容安详,仿佛只是沉睡。正是沈清柔。
沈清舟眼眶通红,冲过去抱住姐姐冰冷的身体。然而,当他触碰到姐姐的手腕时,却发现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针孔,周围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。
“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吗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清舟猛地回头,看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老者站在门口,手里拄着一根白骨拐杖。老者面容枯槁,双眼却亮得吓人,如同两盏鬼火。
“你是谁?”沈清舟警惕地站起身,将姐姐护在身后。
“我是这幼香阁的主人,也是……你姐姐的‘创造者’。”老者阴恻恻地笑着,“你以为幼香阁是做什么的?这里贩卖的不是美色,而是‘永恒’。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,人就可以永远年轻,永远美丽,永远活着。而你姐姐,她是我最完美的作品。”
“放屁!”沈清舟怒喝一声,长剑出鞘,寒光一闪,“我姐姐已经死了!”
“死?”老者大笑,“你看她的胸口。”
沈清舟低头看去,只见姐姐嫁衣下的胸口微微起伏,虽然微弱,却确实存在。紧接着,姐姐的眼睛缓缓睁开,瞳孔却是诡异的绿色。
“清舟……救我……”姐姐的声音沙哑而痛苦,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。
沈清舟心中剧痛,但他知道,此刻不能慌乱。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闪烁的苔藓和破碎的陶罐,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你用了‘尸香’?”沈清舟冷冷问道。
老者脸色微变:“你竟知道‘尸香’?”
“不仅知道,我还知道它的解法。”沈清舟从怀中掏出那封染血的信笺,将其撕碎,撒向空中,“尸香怕火,更怕真心之泪。你错了,我姐姐不是你的作品,她是我的妹妹。”
话音未落,沈清舟体内真气暴涨,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流光,直刺老者咽喉。同时,他袖中藏着的火折子被点燃,扔向那些充满磷火的苔藓。
“不——!”老者发出凄厉的惨叫,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。
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地窖,幽绿色的光芒在烈火中扭曲、消散。沈清舟紧紧抱着姐姐的身体,在烈火中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。他知道,这场噩梦,终于要结束了。
然而,他并不知道,真正的噩梦,才刚刚开始。因为在火焰熄灭后,姐姐的眼角,滑落了一滴绿色的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