庶女谋 妾本京华

京华三月,柳絮如雪,漫天飞舞间却掩不住侯府深处那股子陈腐的霉味。

沈清秋跪在青石板上,膝下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钻,刺得她生疼。她身着粗布麻衣,发间无珠翠,只有一根磨损的木簪随意挽着,与这雕梁画栋的沈府格格不入。作为沈家庶出的三小姐,自母亲早逝后,她在府中的地位便如浮萍般飘摇不定。嫡母王氏视她为眼中钉,庶兄沈明轩嫌她碍眼,唯有那个被称为“病秧子”的二公子沈砚,偶尔会在廊下投来一瞥深不可测的目光。

“沈清秋,你可知罪?”

一道尖锐的女声打破了死寂。王氏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扳指,眼神轻蔑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少女。今日是她生辰,府中上下忙着张灯结彩,唯独沈清秋被指控偷拿了王氏珍藏的一支翡翠步摇,罪名不小,足以让她被发配到家庙清修,甚至直接逐出家门。

沈清秋垂着头,睫毛轻颤,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冽。她知道,这步摇根本不在她房里,甚至她今日从未踏足过王氏的院子。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,目的只有一个:趁着她父亲沈老爷外出考察商情的空档,彻底拔掉她这个唯一的变数。毕竟,沈老爷虽未明说,但近日对沈清秋生母留下的那处庄子颇为上心,王氏怕父亲起意将庄子转给沈清秋,这才下了死手。

“母亲明鉴,女儿今日一直在佛堂为母亲祈福,从未离开半步。”沈清秋声音清冷,不卑不亢。

“还在狡辩!”王氏身旁的大丫鬟春桃立刻跳出来,指着沈清秋鼻子骂道,“当时王妈妈亲眼看见你从那边的回廊匆匆走过,身上还带着那股子香味,除了你还有谁?那支步摇可是母亲最心爱的物件,如今不见了,不是你拿的难道是小偷入室?”

沈清秋心中冷笑。王妈妈是王氏的心腹,更是这一出戏的“目击证人”。若是寻常闺阁小姐,此刻恐怕早已哭天抢地,或者惊慌失措地辩解。但她沈清秋不同,自幼在夹缝中求生,练就了一副钢筋铁骨。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直视王氏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:“母亲既然说王妈妈看见了,那不妨让王妈妈说说,女儿当时穿了什么颜色的鞋,鞋面上绣的是什么花样?还有,女儿身上何来那股子香味?女儿素日只用廉价的茉莉香粉,而母亲房中用的乃是西域进贡的龙涎香,味道截然不同。”

王氏的脸色微微一变。她确实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庶女,竟然记得这么清楚。

“你……你胡搅蛮缠!”王氏有些恼羞成怒。

“并非胡搅蛮缠,而是事实。”沈清秋不疾不徐地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,轻轻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方才在佛堂时,女儿曾见春桃姐姐慌慌张张地从我房后的小窗翻出,手中似乎还攥着个什么东西。若女儿没记错,那窗户的搭扣坏了许久,除了身手敏捷之人,常人难以开启。而春桃姐姐,今日可是‘一直’在母亲身边伺候,未曾离开过半步,不是吗?”
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春桃脸色煞白,下意识后退一步,差点摔倒。

王氏猛地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大胆!竟敢污蔑我的贴身丫鬟!来人,将沈清秋给我拖下去,关进柴房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放她出来!”

就在侍卫上前之际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

“母亲好大的火气。”

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寒意的声音响起。众人回头,只见沈砚披着件狐裘,由小厮搀扶着缓缓走入正厅。他面色苍白,身形消瘦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却深邃如潭,让人不敢直视。

“二少爷?”王氏愣了一下,随即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,“砚儿,你身子不好,怎么出来了?这逆女偷盗还妄图陷害下人,母亲正要惩戒她。”

沈砚没有看王氏,而是径直走到沈清秋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沈清秋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心中竟有一丝异样的悸动。这个在病榻上躺了多年的二公子,在京华城中有着“废柴”之名,却鲜少有人知道,他在暗中经营着庞大的情报网,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。

“沈清秋。”沈砚淡淡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我听闻你生母生前曾救过我一次,这笔恩情,我沈砚一直记着。”

沈清秋微微一怔。她确实记得,五岁那年一场大火,是母亲将她推入水缸才保住性命,而当时在火场中昏迷不醒的少年,似乎就是沈砚。

“所以,”沈砚继续说道,目光转向王氏,语气骤冷,“母亲要处置她,问过父亲了吗?问过御史台了吗?沈家的脸面,如今已如此不值钱了?”

王氏浑身一颤。沈砚虽病弱,但他背后站着的是沈清秋那位在朝中位高权重、且最重名声的姑母,以及沈家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。若是闹大了,沈家必丢大脸。

“我……我只是管教女儿……”王氏声音有些发虚。

“管教?”沈砚轻笑一声,那笑容未达眼底,“若是连嫡母都分不清是非,那这侯府的规矩,怕是要重新立一立了。春桃,既然你说是亲眼所见,那便留下验伤吧。若是验不出,便是诬陷主君。”

沈清秋看着沈砚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男人,看似冷漠疏离,实则步步为营。他救她,或许只是报恩,又或许,是看中了她在沈府中那份隐忍不发、伺机而动的潜力。

她缓缓站起身,膝盖早已麻木,但她站得笔直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与沈砚的命运,将在京华这风云变幻的棋局中,紧紧纠缠在一起。

“多谢二公子。”沈清秋福身一礼,动作标准而优雅,再无半分之前的卑微。

沈砚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:“沈清秋,记住,在这京华城里,善良若无锋芒,便是软弱。你既已入局,便不要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。”

说完,他转身离去,留下一串意味深长的话语在风中回荡。

沈清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握紧了拳头。庶女之身,妾室之命?呵,那便看看,究竟是谁谋了谁的人生。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仿佛暗夜中绽放的幽兰,静谧却致命。

京华的风,越来越紧了。而她,准备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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