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萧瑟寒风卷着枯叶,狠狠拍打在镇国公府偏院的窗棂上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,仿佛预示着今夜注定无眠。屋内烛火摇曳,映照着林婉清苍白如纸的脸庞。她指尖微颤,紧紧攥着那封刚送来的密信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信上寥寥数语,却如晴天霹雳——镇国公世子沈砚之,在城郊猎场遭遇“意外”,箭伤缠身,虽无性命之忧,却成了废人,更被御史台参奏“行事乖张,祸乱朝纲”,如今正被禁足府中,等待朝廷发落。
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卫压抑的呵斥声。林婉清深吸一口气,将密信塞入袖中,转身看向坐在榻上、面色阴沉的丈夫沈砚之。沈砚之身着素白中衣,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,那双曾经凌厉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半阖着,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颓败与冷意。他是嫡出之子,自幼便背负着全家的期望,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,连最亲近的族人都避之不及。
“夫人,老爷让您去正院回话,说……让您把库房钥匙交出来,说是世子如今失势,恐难保家宅安宁,需得您这庶出的贤良来持家,也好替世子‘赎罪’。”门外传来管家尖细刻薄的声音,伴随着几个婆子刻意放大的嗤笑声。
沈砚之冷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:“呵,林家的女儿,倒是学乖了。当年在沈家受尽冷眼,如今看我落魄,便急着要划清界限,好攀附那新晋的尚书府?”
林婉清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走到桌前,提起那把早已凉透的茶壶,为自己倒了一杯残茶。茶水浑浊,正如这世道人心。她缓缓端起茶杯,轻轻吹去浮沫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世子误会了。婉清虽为庶出,既嫁入沈家,便是沈家的人。荣辱与共,岂有因势利而弃夫之理?至于钥匙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眸看向沈砚之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婉清今日便去正院,不是交钥匙,而是去‘请罪’。”
沈砚之猛地睁眼,眉头紧锁:“你疯了?那是鸿门宴!你去了,怕是连骨头都不剩。林家人向来自私,你若此时去,便是自投罗网,他们正好借此机会将你打发回娘家,顺便将世子府最后的体面也榨干。”
“世子以为,婉清是去求饶的吗?”林婉清放下茶杯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略显单薄的衣裙,那是她唯一一件还算整齐的旧衣。她走到沈砚之面前,蹲下身,轻轻握住他未受伤的那只手。那只手冰凉刺骨,她却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。“世子可知,我林婉清身为庶女,在这府里苟活了二十年,靠的从来不是运气,而是隐忍与算计。今日我若不去,明日世子便会因‘无后’、‘失德’等种种罪名被彻底扳倒。唯有我亲自去,以‘护夫心切’之名,搅乱他们的阵脚,方能争取一线生机。”
沈砚之看着她清澈却坚定的眼眸,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被林婉清打断。
“世子只需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开口。信我。”
半个时辰后,正院气氛肃杀。林老太太端坐在上位,脸色铁青,两侧坐着几位婶娘和嫂子,眼神中满是轻蔑与审视。见林婉清独自前来,并未带任何陪嫁丫鬟,一位婶娘率先开口嘲讽:“哟,这不是我们林家的孝女吗?怎么,听说夫君废了,你是想趁乱卷铺盖跑路,还是想留下来当个免费的老妈子伺候这位‘废人’?”
林婉清盈盈一拜,不卑不亢:“婶娘说笑了。妾身今日前来,是为世子讨一个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林老太太冷哼一声,“御史台的折子都摆在那了,沈家满门蒙羞,你还敢谈公道?既然你如此贤良,那便从今日起,接管世子府中务,每月俸禄减半,以儆效尤。另外,你娘家那笔嫁妆,既然世子已无用,便充入公中,算是补偿沈家的损失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寂静,随即爆发出阵阵附和之声。这是赤裸裸的掠夺,既打压了沈砚之,又敲打了林家,一举两得。
林婉清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林老太太脸上,嘴角忽然扬起一抹诡异的笑意:“祖母说得极是。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,不知哪位婶娘能解。”
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叠文书,轻轻放在桌上:“这是世子在猎场受伤前,暗中查探到的几桩贪腐账目副本,以及……几位在朝中位高权重的大人,与敌国私通的书信往来。这些证据,原本打算交给陛下,以正朝纲。如今世子既已‘失势’,妾身担心夜长梦多,恐被某些人灭口。因此,妾身决定,明日便入宫面圣,将这些证据呈上。”
全场哗然。
林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一声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其他婶娘更是面如土色,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。那些账目和书信,若是真的,足以让朝堂震动,甚至引发血雨腥风。而她们刚才的言语,若是被外人听去,便是阻挠忠良、包庇罪犯之罪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一位嫂子颤抖着指着林婉清,“世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些……”
“是不是胡说,明日陛下自会知晓。”林婉清站起身,挺直脊背,仿佛那一瞬间,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女,而是一位披甲执锐的女将军,“至于嫁妆与俸禄,妾身以为,在真相大白之前,一切暂且作罢。毕竟,谁也不想成为阻碍忠臣复起的罪人,对吧?”
她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辞别礼,转身离去。背影挺拔如松,无惧风霜。
回到偏院,沈砚之依旧坐在原地,但眼中的颓败已消散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艳与深沉。他看着林婉清平静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动容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上她的发丝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婉清,你赢了。但这也意味着,你将卷入更深的漩涡。后悔吗?”
林婉清回眸,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坚韧的光芒,她握住他的手,坚定地说道:“世子,妾身既选了你,便是一生。这宅院里的尔虞我诈,妾身早已习惯。如今,不过是换了个战场。只要世子心中还有火,婉清便愿做那添柴之人,直至燎原。”
窗外,寒风依旧呼啸,但屋内,烛火却烧得愈发旺盛,映照着两人紧紧相依的身影,仿佛预示着一场风雨后的新生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