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夜,雨总是下得黏稠而阴冷。
黑压压的乌云像是被谁从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,倾盆大雨毫不留情地砸向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荒岭。雷声滚滚,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,震得山脚下的破败土地庙瑟瑟发抖。
林七裹紧了身上那件泛黄的蓑衣,手里紧紧攥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。灯笼里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,忽明忽暗,映照出他苍白而坚毅的脸庞。作为一名刚入行的“赶尸人”学徒,他本该在十里外等候,但师父昨晚临死前塞给他的一块黑玉佩,此刻正发烫地贴在他的胸口,指引着方向。
前方那座孤零零的山包,就是师父临终前提过的“阴婚冢”。传说那里葬着一位民国时期的军阀千金,生前未嫁先亡,死后怨气冲天,每逢雨夜便会传出凄厉的哭声。当地村民对此讳莫如深,连白天都不敢靠近半步。
林七深吸一口气,踩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,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使不上劲。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,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味,像是腐烂的花草混合着陈旧的血气。
终于,他看到了那座坟。
与其他荒坟不同,这座坟茔显得格外规整,四周用青砖砌成了一圈矮墙,正中立着一块无字石碑,碑顶供奉着两盏已经熄灭的油灯。雨水冲刷着石碑,却冲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感。
林七咽了口唾沫,强压下心头的恐惧,按照师父教过的口诀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符纸上。他低喝一声: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无字石碑突然剧烈颤抖起来,紧接着,一阵刺耳的指甲抓挠石壁的声音响起。滋啦——滋啦——声音尖锐刺耳,像是无数只恶鬼在同时抓挠着生者的耳膜。
林七心头一紧,知道时候到了。他迅速将黄符贴在石碑上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就在这时,坟墓正中央的泥土突然翻涌起来,一股黑气夹杂着腐臭的味道喷涌而出。
“出来吧,别躲了。”林七声音颤抖,却依旧坚定。
泥土缓缓分开,一只苍白如玉的手从地下伸出,手指修长,指甲漆黑如墨。紧接着,一具身穿红色嫁衣的尸体被缓缓托出。那嫁衣虽然沾满了泥污,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华丽,绣着的双凤朝阳图案在烛光下显得狰狞可怖。
林七定睛一看,那尸体的脸竟与记忆中一位故人有着七分相似。那是他失踪多年的青梅竹马,苏婉儿。
“婉儿?”林七难以置信地喊出了声,手中的灯笼差点掉落。
尸体并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,那双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。瞳孔中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深邃的漆黑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一个空灵而幽怨的声音在林七脑海中响起,并非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传入意识深处。
林七浑身僵硬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他听说过,阴魂附体,借尸还魂,但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“我不是来害你的,我是来寻缘的。”那声音带着一丝委屈,又夹杂着无尽的深情,“七哥,你答应过要娶我的,为何食言?”
林七大脑一片空白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他想起小时候与苏婉儿在河边捉鱼,想起她送给自己的一枚平安扣,想起三年前那场大火,她为了救自己被困其中……
“婉儿,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林七的声音哽咽。
“我好得很,只是这里太冷,太黑了。”那声音变得柔和起来,“七哥,你能带我走吗?”
林七犹豫了。师父曾教导,阴阳殊途,人鬼殊路,若是强行将阴魂带回阳间,不仅会折损阳寿,更可能招致天谴。但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,他又狠不下心来拒绝。
就在他犹豫之际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林七!快停下!”是师父的声音,虽然虚弱,却充满了焦急。
紧接着,几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从雾中走出,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,手里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砍刀。
“小子,这具‘喜棺’是我们‘阴门’的猎物,识相的就滚远点。”光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林七心中一凛,知道来者不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,苏婉儿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期待。
“滚!”林七大喝一声,将手中的灯笼猛地砸向地面。
灯笼破碎,烛火熄灭,但一股强大的阴气瞬间爆发开来。周围的雾气瞬间凝固,形成了一道道冰棱,将那几个黑衣人逼退。
光头脸色大变:“你竟然能驾驭阴气?你是哪家的高人?”
林七没有回答,他蹲下身,轻轻抚摸着苏婉儿冰冷的手背。
“婉儿,不管前面是什么,我都陪你一起走。”
随着这句话落下,苏婉儿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凄美而绝美的笑容。那笑容中,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。
雨,还在下。但在这片荒岭之上,一段跨越阴阳的缘分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