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如注,敲打在“忘忧馆”斑驳的木门上,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林婉裹紧了身上的旧披风,手指因寒冷而微微发白。她并不怕这雨,只怕雨夜里那些不该出现的脚步声。作为这城里唯一的“引魂人”,她的店铺昼伏夜出,专接那些阴阳两隔却心有执念的生意。只是今夜,这生意来得有些蹊跷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,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门缝钻入屋内,瞬间熄灭了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。林婉心头一跳,并未惊慌,只是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轻轻抛在桌面上。铜钱旋转,最后定格,正面朝上——大吉。
“既然来了,何必躲在门外淋雨?”林婉轻声开口,声音在空荡的店铺里回荡。
阴影中,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。那人一身玄色长袍,衣角还滴着雨水,面容苍白如纸,却俊美得令人窒息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,此刻正紧紧盯着林婉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似有委屈,又似有克制。
“婉婉,”男人开口,嗓音低沉沙哑,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,“你又在赶我走?”
林婉翻了个白眼,没好气地说道:“楚渊,你搞清楚状况。你是鬼,我是活人。按照规矩,非子时不得现身,非重大执念不得介入阳间因果。你三更半夜跑出来,是为了哪桩生意?若是为了前世的纠葛,咱们早就说清楚了,现在各自安好,互不打扰,这才是正道。”
楚渊——或者说,那个被世人称为“冥王”的男人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他抬起苍白的手,想要触碰林婉的脸颊,却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停住,指尖微微颤抖。那股阴冷的寒气让林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但她没有躲开。
“婉婉,我不为执念。”楚渊收回手,垂眸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,语气变得轻柔,“我只是……想你了。”
林婉愣了一下。前世,楚渊身为冥界尊主,她作为人间灵媒,两人因一场意外结缘,却又因身份悬殊和天道禁忌而被迫分离。她以为他早已将她遗忘,专注于他那至高无上的王座。没想到,在这幽冥深处,他竟记挂着这凡尘中的一缕幽魂。
“想我?”林婉嘴角勾起一抹苦笑,“冥王殿下日理万机,统领三界六道,怎会记得我这个小小的引魂人?莫不是哪路冤魂作祟,劳烦殿下亲自出马,顺便来我这儿避避风头?”
楚渊苦笑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。随着他的靠近,屋内的温度骤降,窗外的雨声似乎都静止了。他缓缓蹲下身,视线与坐着的林婉齐平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认真:“婉婉,冥界冷清,规则森严。我虽为王,却如困兽。唯有想起你时,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才会稍稍回暖。今日地府异动,我趁守门小鬼疏忽,偷溜出来,只为见你一面。”
林婉的心猛地一颤。偷溜?那个高高在上、威严不可侵犯的冥王,竟然为了见她一面,不惜违抗天规?
“你疯了?”林婉压低声音,警惕地看向窗外,“若是被阎君发现,你要受剥皮之苦;若是被天道察觉,你将魂飞魄散。值得吗?”
楚渊伸手,这次终于轻轻握住了林婉冰凉的手。他的手掌没有温度,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,仿佛能抚平她心中所有的躁动与不安。“婉婉,前世你我错过,今生我若再放手,便真的再也找不到你了。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,也不求你与我重修旧好。我只求你,别赶我走。哪怕只是让我静静地看着你,也好。”
林婉看着眼前这个强大却脆弱的身影,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她想起前世他为她挡下天雷时那决绝的背影,想起他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“等我”。岁月流转,生死相隔,那份情感并未消散,反而在时间的沉淀下变得更加深沉。
“楚渊,”林婉轻轻抽回手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符,递到他面前,“你既然来了,就不能空手回去。这张‘安魂符’,能帮你掩盖气息,延缓魂体消散的时间。但你必须在一炷香内离开,否则天道反噬,我救不了你。”
楚渊接过黄符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黄符收好,然后站起身,重新融入阴影之中。在完全消失之前,他回过头,深深看了林婉一眼,那眼神中不再是之前的委屈与执着,而是一种坚定的承诺。
“婉婉,我还会再来。”
随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,屋内的寒意也随之散去,油灯重新燃起,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林婉略显苍白的脸。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枚依旧正面朝上的铜钱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林婉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生活不再平静。冥夫的求放过,或许只是一个开始,而真正的故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“开馆有喜,冥夫求放过……”林婉轻声念着这句戏谑的标语,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。既然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,那么这一次,她不会再逃避。
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“忘忧馆”的招牌上,金光闪闪。林婉转身回到店内,开始收拾茶具,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到来。虽然她知道,今晚,或许今晚的某个时刻,那个玄衣身影还会再次出现。但这一次,她不再害怕,而是怀着一种隐秘的期待,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逢。
在这阴阳交错的世界里,爱恨情仇,不过是一场漫长的修行。而她,已准备好与他,共同面对这未知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