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在听雨轩的窗棂上,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,仿佛要将这深宅大院的最后一点体面都冲刷干净。屋内烛火摇曳,映得顾清婉苍白的脸色更加透明。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知觉,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如同一株在风雨中倔强生长的寒梅。
面前的高案后,萧景琰一身玄色锦袍,衣摆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,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他并未抬头,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,指尖修长有力,动作优雅得近乎残忍。“本王最后问你一次,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和离书,是你自己写,还是本王让人逼你写?”
顾清婉抬起头,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。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和离书,双手捧起,举过头顶:“臣妾愿意。只求王爷成全,从此山水不相逢,莫问旧人长与短。”
这句话,她说了整整三年。从新婚之夜他醉卧别院,到后来她为他挡箭受创,再到如今他为了那个从江南送来的琴师柳如烟,要将她正妃之位让出。她累了,真的累了。
萧景琰的动作顿住了。他终于抬起头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,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。他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到顾清婉面前,一把夺过那张和离书。纸张在他手中发出清脆的撕裂声,碎片纷纷扬扬落下,如同他们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,彻底支离破碎。
“顾清婉,你当真如此决绝?”萧景琰咬牙切齿,周身气势暴涨,吓得周围伺候的丫鬟们瑟瑟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
顾清婉没有退缩,她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:“王爷既然有了心仪之人,何必强留一个心不在焉的妻子?与其让王爷每日面对一张无趣的脸,不如放我自由,也成全王爷的风流雅趣。”
“自由?”萧景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冷笑一声,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力道大得让她生疼,“你是本王的妻子,生是本王府的人,死是本王府的鬼。想和离?除非我死!”
“王爷若是想杀我,大可动手。”顾清婉毫不示弱,眼神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平静。
萧景琰盯着她看了许久,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。那是愤怒,是不甘,更是深深的恐惧——他恐惧失去她,恐惧这个曾经对他死心塌地、哪怕他冷遇三年从未有一句怨言的女人,真的会离开他。
“你爱过本王吗?”他突然问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顾清婉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曾爱过。如今,只剩恨了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剑,狠狠刺入萧景琰的心脏。他浑身一震,捏着她下巴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。他想起三年前,她大婚那天穿着嫁衣,对着红烛流泪,问他为何不来迎她;想起她为他挡箭时,鲜血染红衣襟,却还笑着问他有没有伤到自己;想起她为他熬药,守在床边一夜未眠,第二天清晨却只能看到他在柳如烟房中醉酒的模样……
所有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,淹没了他的理智。
“顾清婉,你混蛋!”萧景琰怒吼一声,猛地俯身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他的手臂勒得很紧,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顾清婉挣扎着,却怎么也挣不脱他的禁锢。
“放开我!”她喊道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“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,你只知道占有!”
“我懂!”萧景琰的声音带着颤抖,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,“我现在懂了。柳如烟不过是个幌子,我只是想看看,当你真的要走的时候,我会是什么样子。可我没想到,我会痛成这样……”
顾清婉愣住了,身体僵硬在原地。她感觉到萧景琰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那向来高傲冷硬的王爷,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“清婉,别离开我。”萧景琰抬起头,眼眶微红,平日里的矜持与威严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满的乞求,“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冷落你,不该听信谗言,不该让你受委屈。只要你留下,本王什么都可以改。柳如烟,本王会遣散;正妃之位,依然是你的。求你,别和离。”
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,屋内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。顾清婉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,心中那道坚硬的冰墙,竟在这句卑微的乞求中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她知道,萧景琰是骄傲的,是高高在上的王爷,让他低头认错,比登天还难。可他为了留住她,竟做到了这一步。
可是,信任一旦破碎,该如何重建?
顾清婉缓缓抬起手,轻轻抚上他紧皱的眉头,声音轻柔却坚定:“王爷,有些伤,不是道歉就能愈合的。我需要时间,也需要一个答案。一个关于爱,而不是占有的答案。”
萧景琰抓住她的手,贴在脸颊上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:“好,我给你时间。无论多久,我都等。”
雨,渐渐停了。月光透过云层,洒在听雨轩的窗前,照亮了两人紧紧相握的手。这段充满荆棘的感情,或许才刚刚开始走向真正的救赎之路。而顾清婉知道,无论未来如何,她不会再轻易放弃自己,也不会再盲目地依附任何人。她要做的,是那个独立自主、光芒万丈的顾清婉,而非萧景琰附属品中的“弃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