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京多大

江城的雨季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,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抹布,死死捂在人的口鼻上。张京多坐在“旧时光”修表铺的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把细如发丝的镊子,正试图将一枚比芝麻还小的齿轮复位。窗外的雨声淅沥,敲打在斑驳的玻璃窗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时间本身也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变得粘稠而迟缓。

“京多,你今年到底多大了?”柜台后,老板老陈头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。这已经是这半个月来,老陈头第无数次问出这个问题。在江城这条老街里,张京多是个异类。他长得白净,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书卷气,可偏偏干着最精细、最枯燥的手艺活。有人传他是个逃婚的富家少爷,有人猜他是隐退的国学大师,但所有人都觉得,他应该是个二十出头、意气风发的青年。然而,每当有人提起他的年龄,张京多总是沉默,或者只是淡淡一笑,眼神深处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。

张京多没有抬头,手中的镊子微微颤抖了一下,齿轮终于“咔哒”一声,严丝合缝地卡进了机芯。他长舒一口气,放下工具,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。茶汤苦涩,回味却有一丝甘甜,像极了这些年他在时间里打转的日子。

“多大了?”张京多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他记得很清楚,第一次被推入这所名为“时光阁”的孤儿院时,院长给他的档案上写着“约三岁”。那是他记忆的起点,也是他噩梦的开始。从那天起,他的年龄就成了一个谜,一个被刻意模糊的符号。时光阁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,据说见证了这个机构数十年的兴衰。张京多小时候最喜欢坐在树下,看着树叶从嫩绿变成枯黄,再落下,生根,发芽。他问院长,人为什么会变老?院长摸摸他的头,说:“时间是最好的雕刻师,它会抹去一切痕迹,也会留下所有故事。”

那时候的张京多不懂,他只知道,每当夜幕降临,孤儿院的地下室总会传来奇怪的声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,又像是机械运转的轰鸣。他偷偷看过一次,只见几个穿着黑袍的人围着一个巨大的铜制仪器忙碌,那仪器中央,悬浮着一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水晶球。那一刻,年幼的张京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,同时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。他仿佛听到了水晶球在呼唤他,呼唤他靠近,呼唤他解开这个世界的真相。

岁月如梭,转眼间,张京多在时光阁度过了整整十年。这十年里,他学会了修表,学会了在齿轮的咬合中寻找平衡,也学会了在沉默中观察人心。他发现,自己似乎没有变老。同龄的孩子已经长出喉结,声音变得低沉,而他,依旧保持着那张稚嫩的脸庞。老陈头曾开玩笑说他是“冻龄天才”,张京多却知道,这并非天赋,而是一种诅咒。

那天晚上,暴雨如注,雷声轰鸣。张京多正在店里整理一批客户送来的古董钟表,突然,店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冲了进来。男人脸色苍白,眼神惊恐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信封。

“张京多!”男人嘶吼着,声音里带着绝望,“他们找到我了!他们说……说我偷了时间!”

张京多心头一跳,一种熟悉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。他站起身,接过信封,拆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,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人,站在时光阁的老槐树下,面容模糊不清,但那双眼睛,却与张京多一模一样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张京多问。

男人颤抖着说:“这是三十年前的照片。但照片里的人……是你。”

张京多感到一阵眩晕,手中的照片仿佛有千斤重。三十年前?那时的他,应该还是个孩子。难道,他真的没有变老?难道,他真的是那个被时光遗忘的人?

“我不明白。”张京多摇头,试图理清思绪。

“你当然不明白。”男人苦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,抵在自己的脖子上,“因为从今天起,你也将成为他们的一员。他们会在你二十五岁那年,带你回去。到时候,你就会知道真相。”

话音未落,男人猛地划破了自己的喉咙。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张京多的衬衫。张京多惊恐地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货架,无数钟表散落一地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
雨还在下,雷声渐远。张京多站在满地狼藉中,看着地上的血迹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。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仿佛看到了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曳。
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老陈头总是问他“多大了”。因为对于他来说,年龄不是一个数字,而是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。他被困在时间的夹缝中,看着身边的人老去、死去,而自己,却永远停留在原地。

张京多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一枚齿轮。齿轮冰凉,坚硬,正如他的命运。他轻轻抚摸着齿轮上的纹路,仿佛触摸到了时间的脉搏。

“二十五岁吗?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,“那就等吧。看看这时间,究竟能把我雕刻成什么模样。”

窗外的雨停了,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对于张京多来说,这一天,不过是漫长黑夜中的又一次轮回。他拿起镊子,继续修复那枚被摔坏的钟表。滴答,滴答,时间的脚步从未停歇,而他也将继续在这无尽的等待中,寻找那个属于自己的答案。

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

阅读设置 ×

超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