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城的雨,总是下得绵长而黏腻,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旧纱,罩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之上。
张小娘子撑着一把油纸伞,立在“听雨轩”的门槛外,目光穿过朦胧的雨雾,落在对面那家紧闭的赌坊门上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,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简单的木簪,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。若是寻常人家的小媳妇,此刻早该缩回屋去烤火取暖,可张小娘子不同,她那双眸子清亮得惊人,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闺阁女子的锐利与冷静。
“娘子,雨越下越大了,咱们还是回吧。”身后的丫鬟小翠打了个寒颤,小心翼翼地说道,“听说那赵员外今儿个输红了眼,谁惹他谁倒霉。”
张小娘子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上的一处细微裂痕。那是昨日留下的,也是她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躁的具象化。父亲昨日突然中风昏迷,太医说是急火攻心,可张小娘子心里清楚,那茶水里,少不得有人下了手脚。赵员外是江州城的一霸,平日里便觊觎张家祖传的“云锦坊”,如今父亲倒下了,这块肥肉,他自然是不肯松口的。
“小翠,你去后门看看,有没有生面孔。”张小娘子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小翠虽有些害怕,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,转身融入了雨幕中。张小娘子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,将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,遮住了半张脸,随即迈步走进了雨里。她没有走大路,而是绕到了赌坊侧面的小巷。这里阴暗潮湿,墙壁上长满了青苔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息。
刚走到巷口,一个黑影便从墙角闪出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哟,这不是张小娘子吗?”那人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戏谑,“这么大雨,不去躲躲,跑这儿来做什么?莫非是想找你家那个老不死的讨债?”
张小娘子脚步一顿,目光冷冷地扫过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壮汉。她认得他,是赵员外身边的护院头目,人称“铁拐李”。
“我是来讨回公道,不是来讨债。”张小娘子淡淡说道,手却悄悄伸进了袖中,握住了那枚藏着的袖箭,“赵员外若想强买强卖,也得问问江州律法答不答应。”
铁拐李嗤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律法?在这江州城,赵员外的话就是律法。识相的,赶紧滚回去,不然……”他伸出粗糙的大手,作势就要去抓张小娘子的肩膀。
张小娘子眼神一凛,身形微微一侧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抓,同时袖中寒光一闪,一支细小的弩箭破空而出,直奔铁拐李的手腕而去。铁拐李大惊,连忙缩手,弩箭擦着他的指骨飞过,钉在了后面的砖墙上,入石三分。
“好狠的心!”铁拐李脸色一变,怒吼一声,挥拳向张小娘子打来。
张小娘子并未硬接,而是借着雨水的滑腻,身形如柳絮般飘退,手中的油纸伞猛地撑开,伞面重重击在铁拐李的胸口。这一击看似轻柔,实则暗藏内力,正是张家祖传的“云手”劲道。铁拐李踉跄后退几步,心中惊骇不已。他没想到,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竟有如此身手。
“今日之事,暂且作罢。”张小娘子收起伞,冷冷地看着他,“回去告诉赵员外,父亲若有个三长两短,我张小娘子即便拼了这条命,也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。”
说罢,她转身欲走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铁拐李显然叫来了帮手,十几个人将小巷堵得水泄不通。张小娘子心中一沉,她知道今日怕是难以脱身,但绝不能在这里束手就擒。
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雨夜的宁静。几辆马车疾驰而来,车身上印着显眼的“御”字徽记。
“住手!”
一声断喝响起,随即便见几名身着官服、手持腰牌的衙役跳下马车,迅速控制了现场。为首的一名中年官员大步走来,面色严肃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张小娘子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张小姑娘?”官员认出了她,“你是张家的那个孤女?”
张小娘子心中一动,拱手行礼:“正是在下。不知大人驾临,所为何事?”
官员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令尊之事,本官早已有所察觉。方才接到密报,赵员外私通外地商贾,贩卖违禁之物,已被京中密探盯上。令尊之病,亦是被人陷害所致。本官此次前来,正是为了取证。”
张小娘子闻言,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。她看向铁拐李等人,见他们此刻正惊恐地看着那些官差,心中那股郁结之气顿时消散了不少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张小娘子深深鞠了一躬。
官员扶起她,低声道:“此事牵涉甚广,你且小心行事。赵员外背后之人非比寻常,切不可掉以轻心。明日,本官会派人来取你的证词。”
说完,官员转身登上马车,车队很快消失在雨幕中。小巷里只剩下张小娘子和那些呆若木鸡的打手。张小娘子收起伞,望着远处朦胧的灯火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。
雨,似乎小了一些。
她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但这江州城的天,终究是要变了。而她张小娘子,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小翠从后门跑来,气喘吁吁:“娘子,没事了,没事了!”
张小娘子转过头,看着满脸泪痕的丫鬟,轻轻拭去她脸上的雨水,柔声道:“走吧,我们回家。天,快亮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小巷,走向那片未知的黎明。身后的赌坊大门依旧紧闭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,已经悄然破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