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暴雨像无数条鞭子,抽打着这座城市的霓虹。
张警官推开警车门时,冷风裹挟着雨腥味扑面而来,瞬间打湿了他单薄的制服衬衫。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,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,凌晨两点十五分。辖区里的报警电话终于消停了,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雷声,像是一头困兽在低吼。
今天是个异常安静的夜晚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作为刑警队最年轻的副队长,张远习惯了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,但今晚不同,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,让他背脊发凉。他点了一根烟,没抽,只是夹在指尖,看着烟雾在雨中迅速消散。
“张队,前面的路口封了。”对讲机里传来助手小刘紧张的声音,“好像出了车祸,但奇怪的是,现场没有血迹,也没有救援车。”
张远眉头一皱,掐灭烟头,大步向路口走去。
雨越下越大,能见度极低。前方的十字路口被黄色的警戒线拦死,几辆警车停在路边,警灯闪烁,将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映照得光怪陆离。张远快步穿过警戒线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现场只有一辆车。
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,停在路中央,车头对着前方漆黑的隧道口。车身完好无损,没有碰撞痕迹,车窗紧闭,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,像是一道道扭曲的泪痕。
“怎么回事?”张远走到驾驶座旁,敲了敲车窗。
没有人回应。
车内一片死寂,连引擎的余温都没有。张远心中警铃大作,他掏出警棍,用力砸向驾驶室的车窗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玻璃纹丝不动。
张远愣了一下,随即加大力道,再次挥下警棍。这一次,玻璃上出现了一个小白点,但依然没有碎裂的迹象。他感到一阵荒谬,这辆车用的是防弹玻璃吗?可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私家车。
他退后一步,深吸一口气,从腰间拔出配枪,但没有上膛,只是用枪托狠狠地撞向副驾驶的车窗。
“砰!砰!砰!”
每一下撞击都震得他手臂发麻,但车窗依然坚固如初,甚至连裂纹都没有蔓延开来。雨水冲刷着玻璃,那张脸透过模糊的水雾隐约可见——那是张远自己的脸。
他愣住了,血液瞬间凝固。
玻璃里的人,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警服,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疲惫和惊恐。但更可怕的是,玻璃里的那个“张远”,正死死地盯着他,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个诡异而扭曲的笑容。
张远猛地后退几步,心脏狂跳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环顾四周,发现周围的世界变得异常安静。雨声消失了,风声消失了,甚至连远处警车的警灯声也听不见了。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,只剩下他和那辆车,以及玻璃里那个诡异的自己。
“你是谁?”张远颤抖着声音问道。
玻璃里的“他”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然后做了一个剪断的动作。
突然,玻璃上的雨痕开始汇聚,形成了一行血红的字: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张远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。他试图站稳,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。那辆黑色轿车仿佛在黑暗中膨胀,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直到整个视野都被那扇车窗填满。
玻璃里的“张远”缓缓打开车门,走了出来。
现实中的张远惊恐地发现,那个“自己”正一步步向他走来。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,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。他想跑,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;他想喊,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那个“他”走到了他面前,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。
“为什么要撞玻璃?”那个“他”开口了,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,“因为你早就知道,那里面关着的是你。”
张远猛地睁开眼。
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发现自己正站在十字路口,面前是那辆黑色的轿车。雨水依然在下,警车的警灯依然在闪烁,一切如常。
“张队?张队!”小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“您没事吧?怎么发呆这么久?”
张远浑身颤抖,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发现手里还紧紧握着警棍。他看向那辆轿车,车窗紧闭,里面空空如也,没有人,也没有玻璃上的血字。
“我……”张远声音嘶哑,“我刚才,好像看到了我自己。”
小刘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张队,您是不是太累了?幻视了吧?这附近没什么异常,就是下雨路滑,有个司机停车休息呢。”
张远苦笑了一下,点点头,转身走向警车。
然而,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车窗上,有一道细微的水痕,正缓缓滑落,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划过。
他停下脚步,猛地回头。
车窗上映出他苍白的脸,以及身后那个在雨中静静伫立、穿着警服的身影。
那个身影,正举起警棍,狠狠地撞向玻璃。
“砰!”
这一次,玻璃碎了。
碎片飞溅中,张远看到玻璃后面,不是空无一人的车厢,而是一双充满绝望的眼睛,正透过破碎的玻璃,死死地盯着他。
那是他自己的眼睛。
张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他跪倒在地,呕吐声在雨夜中回荡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撞破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而那扇玻璃,不仅仅是一层阻碍,更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最深处的恐惧和罪恶。
雨,下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