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兴元年,秋。
江州大营的风,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烂木头发霉的潮气。我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那支毛笔,笔尖悬在竹简上方,抖得像被雷劈过的树枝。我是谁?我是燕人张翼德,是当阳桥上吼退曹操百万大军的万人敌。可如今,我坐在这简陋的军帐里,对着这薄如蝉翼的纸片,却觉得比面对许褚那两百斤的肌肉还要沉重。
这日子,没法过。
主公刘备,那个总是挂着泪珠、心软得像豆腐一样的大哥,前天半夜又悄悄溜进我的营帐。他没带兵,只带了一壶温热的酒和满眼的红血丝。他说:“翼德啊,云长去了,子龙还在忙,如今督督荆州,压担子啊。”我看着他花白的胡须,心里咯噔一下。大哥老了,老得让我害怕。我怕这蜀汉的山河,压不垮他,却能把我也压碎。
我拿起笔,想写点豪言壮语,什么“誓死报国”,什么“横扫东吴”。可笔尖一触到竹简,墨水晕开,像极了那年长坂坡前,我眼前模糊的血雾。我叹了口气,把笔扔在一旁,抓起旁边的酒囊灌了一口。酒很烈,烧得喉咙生疼,却烧不掉心里的烦闷。
诸葛亮,孔明。
提到这个名字,我就牙痒痒。这个书生,这个连我都看不透的神秘人。他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一潭死水,深不见底。他对我笑的时候,眼角弯弯的,可我心里总觉得发毛。上次点兵,他让我带五千兵去阆中防守,还千叮咛万嘱咐,要善待部下。我张翼德这辈子,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扭扭捏捏、磨磨唧唧的文人规矩。打仗就是打仗,砍了便是,何必那么多废话?
可孔明那句“急稟军政,恐生祸端”,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。我虽然粗鲁,但不是傻子。我知道,大哥对我有愧,因为云长的事。我也知道,孔明在防我,或者说,在“护”我。这种被当成小孩子看待的感觉,让我愤怒,又让我无力。
昨天,副将范疆、张达来请命,说造甲三十日,期限紧迫,恐怕难以完成。他们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换作以前,我早就一鞭子抽过去了,骂他们无能。可那天,我鬼使神差地忍住了。我看着他们恐惧的眼神,想起了大哥那双含泪的眼睛,想起了孔明那深不可测的目光。
我心里有一股无名火,在胸腔里乱撞。我想发火,想咆哮,想把这营帐掀翻。但我忍住了。我挥挥手,让他们退下,并许诺宽限几日。范疆和张达爬起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那是什么?是感激?还是怨恨?我当时没细想,只觉得疲惫。
夜深了,营外巡逻的脚步声杂乱无章。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透过帐缝洒进来,冷冷清清。我想起年轻时在涿郡卖酒的日子,那时候虽然穷,但心里踏实。如今身居高位,拥有万军,却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我害怕。
我害怕自己这把老骨头,撑不起大哥的期望。我害怕自己那火爆的脾气,终究会酿成大祸。我更害怕,害怕有一天,我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——一个只会听命于人、毫无主见、唯唯诺诺的懦夫。孔明太聪明,聪明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大哥太仁慈,仁慈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。
我坐起身,重新拿起笔。这次,我不写军务,不写战报,只写心里话。
“今日,又见孔明。他言‘兄弟如手足,妻子如衣服’,我嗤之以鼻。然云长已去,手足断其一,痛彻心扉。翼德虽粗,亦知痛。孔明之智,算尽天下,却算不尽人心之变。今日范疆、张达请命,言辞恳切,虽觉其怯,然亦怜其苦。恐我日后后悔,故记之。”
写到这里,我的手有些抖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失控。那股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,正悄无声息地涌动。我张翼德一生傲气,却在这权力的漩涡中,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。
窗外,风声渐紧,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我吹熄了油灯,在黑暗中睁着眼。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我还是要穿上铠甲,拿起丈八蛇矛,走上战场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再也回不去了。
这日记,或许是我唯一能掌控的东西。在这里,我不是蜀汉的车骑将军,不是关羽的三弟,不是孔明的下属。我只是张飞,一个会恐惧、会迷茫、会后悔的普通人。
夜更深了,虫鸣声此起彼伏。我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关羽那张威严的脸,还有他临终前那复杂的眼神。大哥,二哥,你们看到了吗?这蜀汉的江山,究竟是要走向辉煌,还是坠入深渊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明天,我还会喝很多酒,还会骂很多人,还会在战场上嘶吼。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在这本小小的日记里,我允许自己脆弱片刻。
笔搁下了,墨干了。我的心,却才刚刚湿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