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暴雨倾盆。
江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，像极了被打翻的调色盘，光怪陆离。位于老城区边缘的一栋老旧写字楼里，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。林默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台屏幕碎裂的二手笔记本电脑，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，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。
他的屏幕上并没有显示任何娱乐视频或社交软件，而是一个名为“彩之网”的灰色页面。这个网站没有任何备案信息，域名每隔二十四小时自动更换，界面简陋得如同上世纪九十年代的BBS论坛。没有广告，没有弹窗，只有一行血红色的标题：《彩之网首页》，以及下方不断滚动的数据流。
林默是一名普通的自由插画师，生活拮据，却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。三个月前，他在一个匿名论坛的深处发现了这个网站。据说，这里不卖彩票，不赌大小，而是交易一种名为“灵感”的东西。只要你输入足够独特的创意或画面描述，系统就会根据你的“灵感纯度”给出一个估值，你可以用这个估值去兑换别人上传的“成品”——可能是绝美的画作，可能是惊世骇俗的故事，也可能是能改变命运的信息。
起初，林默以为这只是个恶作剧网站。直到他随手画了一张关于“雨夜孤灯”的草图上传，十分钟后，账户里真的多出了五百个“彩点”。他用这些彩点兑换了一张高清照片，那是一盏在暴雨中依然明亮的路灯，背景是空无一人的街道。照片的构图、光影、甚至那种孤独的氛围，都完美得令人战栗。那是大师级的作品，却凭空出现在了一个陌生人的账户里。
“这就是捷径。”林默喃喃自语，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。
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：今晚，他要上传自己酝酿已久的作品——《深渊凝视》。这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构想，描绘的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缘，脚下是翻涌的黑雾，而黑雾中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。这幅画的主题是恐惧，是对人性深处未知的探索。为了构思这个画面，他已经三天没睡好觉，双眼布满血丝，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键盘声戛然而止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将最终定稿的图片文件拖入上传框。图片加载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，像是一条爬行的蛇。10%，30%，60%……就在进度条达到99%的时候，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原本血红色的标题《彩之网首页》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紫色。页面上那些滚动的数据流停止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缓缓浮现的白色小字：
“检测到高纯度恐惧源。估值：99999彩点。是否确认交易？”
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。99999！这是网站出现的最高估值！他颤抖着手，鼠标悬停在“确认”按钮上。只要按下这个键，他就成为了这个神秘网站的首富，可以用这些彩点换取他梦寐以求的顶级绘画技巧，甚至可能换取现实中的财富与名声。
“咔哒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响，像是门锁被轻轻推开的声音。
林默浑身一僵，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他猛地回头，便利店的玻璃门外，雨势稍减，但空无一人。只有路灯下，一只流浪猫正警惕地看着他，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深处。
“错觉……一定是错觉。”林默强迫自己转回身，手心全是冷汗。他告诉自己，这只是心理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。他必须完成这次交易，这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。
他咬紧牙关，重重地按下了鼠标左键。
“交易成功。正在提取‘灵感’源。”
屏幕上的紫色光芒骤然变得刺眼，一股冰冷的电流顺着键盘蔓延至林默的手臂，直冲大脑。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，眼前开始闪烁起无数破碎的画面：悬崖、黑雾、无数双眼睛……那些眼睛不再是静止的，它们在转动，在聚焦，最后全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“不……”林默想要尖叫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惊恐地发现，自己的双手开始变得透明，就像是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的铅笔素描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，记忆如潮水般退去。他看到了自己的童年，看到了第一次拿起画笔的喜悦，看到了无数个熬夜创作的夜晚……这一切都在迅速远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。
而在黑暗的深处，那双来自《深渊凝视》中的眼睛，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大，直到占据了整个视野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秒，也许是一个世纪。
林默猛地惊醒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他发现自己依然坐在便利店里，面前的电脑屏幕恢复到了最初的灰色界面。《彩之网首页》的标题静静地悬挂在那里，下面依然滚动着那些枯燥的数据。
“梦……是个梦？”林默摸了摸自己的脸，触感真实，手指也没有透明。他长舒一口气，自嘲地笑了笑，觉得自己最近真是累坏了，竟然做出了这样的噩梦。
他拿起桌旁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，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决定不再纠结于那个网站，或许它真的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，或者是某种高智商的恶作剧。他关掉电脑，站起身，准备离开这家便利店，回家好好睡一觉。
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，余光瞥见电脑屏幕角落，似乎有一行极小的字闪过。
林默停下脚步，疑惑地回头。
屏幕漆黑，反射出他苍白的脸。但在那倒影的右下角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血红色的水印，字体扭曲，像是用血写成的：
“感谢您的灵感。已归档。”
林默的瞳孔剧烈震颤。他颤抖着伸出手，想要触碰屏幕，却在指尖即将接触玻璃的那一刻，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熟悉而冰冷的声音：
“林默，你的恐惧，味道不错。”
他缓缓转过头，看到便利店的镜子里，自己的倒影正站在身后，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，而那笑容的深处，正是《深渊凝视》中那双黑雾里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