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星辉国际影城的大厅空无一人,只有收银台那盏惨白的射灯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烁着。林默坐在后台的监控室里,盯着眼前这块布满雪花点的屏幕,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了尽头,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惊醒。作为这家濒临倒闭的老牌影院的放映主管,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。
“林哥,还没走呢?”门口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是老张,影院唯一的保洁大叔,手里拖着一把掉毛的拖把,眼神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林默掐灭烟头,苦笑了一声:“张叔,再等等吧,只要今晚那部片子能上映,我就有救了。”
老张叹了口气,把拖把靠在墙边,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推到林默面前:“这是最后一点‘诚意’。上面说了,如果《深渊凝视》明天还上不了档,这影院就得强制关闭了。你也别怪他们冷血,现在这世道,没人看这种‘阴间片’。”
林默没有去拿那个信封,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监控画面的角落里。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,车窗紧闭,像是一只蛰伏的野兽,静静地守在这座废弃建筑的前方。那是发行方派来的“监工”,也是压在他心头最后一块巨石。
《深渊凝视》,一部由独立导演拍摄的低成本恐怖片。没有明星,没有特效,只有长达两个小时的黑屏和偶尔传来的、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低语。影评人说它是“对观众耐心的极致侮辱”,投资方说它是“艺术自嗨的垃圾”,但在林默眼里,这是这十年来唯一一部让他感到“活着”的电影。
“有用吗?”林默突然问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,“张叔,你说,我们这群人,跪求上片,到底有没有用?”
老张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:“林默啊,你太执着了。电影是商品,不是神迹。你求爷爷告奶奶,送烟送酒,甚至跪在地上磕头,能换来什么?一张排片表?还是几句虚假的安慰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想起三天前,在那家高档会所的包厢里,他跪在发行总监的面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,一遍遍重复着“请给它一个机会”。总监甚至没有看他一眼,只是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中的茶杯,说了一句话:“你的热情很感人,但市场不感人。”
那一刻,林默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踩成了泥。但他不能放弃,因为这部电影不仅仅是一部电影,它是已故导师的遗作,是他在这冰冷城市中唯一的信仰。
就在这时,监控屏幕突然剧烈闪烁起来。那辆黑色轿车的前灯亮了,刺眼的光芒穿透了监控摄像头的镜头,在屏幕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晕。紧接着,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推开车门,缓缓走向影院的大门。
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。他抓起对讲机,手有些颤抖:“是……是王总来了吗?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,随后是一个冷漠的声音:“放映主管林默,请立即打开一号厅的电源。发行方决定,今晚十点,进行内部试映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内部试映?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这部电影虽然拿不到全国公映的许可,但可能在极小范围内,以一种不可告人的方式,见光天日。
他疯了一样冲向一号厅。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仿佛在为这场荒诞的仪式伴奏。当他推开一号厅沉重的大门时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不是观众,而是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,以及几位面色阴沉的审查官员。
王总站在中央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林默:“林主管,你跪得还不够标准。”
林默感到一阵眩晕。他看着周围那些冷漠的脸,突然意识到,自己所谓的“努力”,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滑稽的闹剧。他们不需要电影,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符号,一个证明他们权力的道具。
“如果今晚试映后,没有一个人离场,我们就考虑给你一条活路。”王总淡淡地说道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,走向放映室。他的手放在放映机的开关上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,是彻底的毁灭,还是渺茫的希望。但他知道,从按下这个开关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。
“咔哒。”
开关按下,放映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。光束穿透黑暗,投射在巨大的银幕上。起初,是一片漆黑,随后,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画面中。那是导师年轻时的脸,带着温暖的笑容。
台下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。有人冷笑,有人不屑,但也有人,在黑暗中悄悄抬起了头。
林默坐在控制台前,看着银幕上跳跃的光影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。他知道,这场跪求上片的戏码,才刚刚开始。而真正的深渊,不在电影里,而在人心深处。
窗外的雨开始下了,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,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审判伴奏。林默点燃了一支烟,烟雾缭绕中,他仿佛看到了导师的身影,在银幕的另一端,对他微微点头。
“有用吗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被放映机的轰鸣声淹没。
或许,没有任何人知道答案。但至少在这一刻,他还活着,还守着这束光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