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下边塞玉器嬷嬷

夜色如墨,将紫禁城的飞檐翘角吞没得严严实实。乾清宫后殿的烛火摇曳不定,映得墙上那幅《百子图》中孩童的面容有些扭曲狰狞。我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但我不敢动,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。我是这深宫里最不起眼的宫女,代号“七儿”,而此刻,我手中捧着的,是一只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紫檀木匣。

匣盖半开,里面躺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,玉质细腻,隐隐透着寒意。这是皇上赏赐给贵妃娘娘的“如意”,据说上面刻有百福纹样,乃是宫廷御用玉雕大师耗时三年雕琢而成。然而,就在半个时辰前,我在擦拭木匣内壁时,指尖触到了一处极不自然的凸起。那并非木纹的瑕疵,而是某种坚硬、冰冷的异物,深深嵌在了木头深处。

“七儿,愣着做什么?”一个尖细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我浑身一颤,额头紧贴地面,不敢回头:“奴才……奴才在。”

说话的是吴嬷嬷。她是宫里伺候过先皇的老奴,如今虽已退居二线,但在后宫中却有着令人闻风丧胆的权威。她走路没有声音,像一抹游魂,此刻正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我手中的木匣。

“贵妃娘娘身子乏,正在歇息。这玉如意是今晚呈上的重礼,你若是一刻钟内送不到长春宫,出了半点差错……”吴嬷嬷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
我咽了口唾沫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我知道后果。上个月,那个因为打碎了一个茶杯的小宫女,至今还在慎刑司里受着“拔指甲”的酷刑,连一声惨叫都没能传出来。

我双手捧起木匣,起身时双腿一阵发麻,险些站立不稳。吴嬷嬷没再说话,只是用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跟着我移动,直到我走出殿门,融入茫茫夜色之中。

长春宫位于西六宫之首,平日里奢华无比,今夜却静得可怕。守门的小太监见是我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显然是得了吴嬷嬷的吩咐,只放人进门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我穿过长长的回廊,脚下的金砖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在这死寂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
当我终于站在长春宫寝殿外时,一股浓烈的檀香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扑面而来。我的心跳如擂鼓,脑海中不断闪过那块白玉下隐藏的异物。那是什么?是暗格?是毒药?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?

“进来。”殿内传来贵妃慵懒而威严的声音。

我低着头,迈过高高的门槛。寝殿内灯火通明,贵妃正斜倚在榻上,身边围着几个宫女,正细细端详着那面铜镜。见我进来,贵妃挥了挥手,宫女们识趣地退下,只留我和吴嬷嬷——原来她早已等候在此。

“放下吧。”贵妃连头都没回。

我将木匣轻轻放在桌案上,退至一旁。吴嬷嬷慢悠悠地走上前,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,轻轻抚摸着木匣边缘。她的动作看似轻柔,实则暗藏玄机。突然,她的手指猛地一按木匣侧面的一个隐蔽机关。
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木匣并没有打开,而是底部的一块底板缓缓滑开。然而,滑开的并非我预想中的暗格,而是一层薄薄的丝绸。丝绸之下,空空如也。那块羊脂白玉,不见了。

我的瞳孔猛地收缩,血液瞬间凝固。

“吴嬷嬷……这……”我声音颤抖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
吴嬷嬷转过头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。她指了指我,又指了指那空荡荡的丝绸:“玉如意呢?”

“我……我一路小心捧着,从未离开过视线……”我慌乱地辩解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
“没离开视线?”吴嬷嬷冷笑一声,从袖中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剪刀,“那为何这匣子里,连玉屑都没有?七儿,你当本宫是瞎子,还是当你是傻子?”

就在这时,榻上的贵妃突然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,显得格外诡异。她缓缓转过身,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,眼神却深邃得如同无底深渊。

“吴嬷嬷,退下吧。”贵妃淡淡地说道。

吴嬷嬷身形一僵,随即恭敬地行礼退到角落,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。

贵妃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我面前。她比我高出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身上那股腥甜的气味更加浓郁。“七儿,你刚才在乾清宫后殿,看到了什么?”

我如坠冰窟。她怎么知道?难道……

“别怕。”贵妃忽然伸出手,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,“本宫不会杀你。因为,你也想活命,不是吗?”

她凑到我耳边,声音轻得像鬼魅:“那块玉里,藏着前朝遗落的传国玉玺拓片。皇上要的是玉,而我,要的是那份拓片。至于玉……”她瞥了一眼空匣,“早已在半个时辰前,被‘换’走了。”

我猛地抬头,震惊地看着贵妃。换?是谁?吴嬷嬷?还是……

“吴嬷嬷是我的人,也是皇上的人。”贵妃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“这场戏,唱了三年。今天,该落幕了。七儿,你手里捧着的,不是玉,是命。你若想活,就记住,今晚你从未见过这块玉,也从未进入过长春宫。否则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吴嬷嬷,后者正面无表情地擦拭着那把小剪刀。

“否则,你就会像这玉一样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”

我僵硬地点了点头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原来,在这深宫之中,连呼吸都是算计,连眼神都是陷阱。我捧着空匣,一步步退离寝殿,身后的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曳,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
走出长春宫大门时,夜风凛冽,吹得我浑身冰冷。我回头望去,寝殿的窗户里,贵妃正对着铜镜,缓缓涂上最后一抹口红。那红色,鲜艳欲滴,如同鲜血。

我知道,从今往后,我不再是那个只知低眉顺眼的七儿。我成了这个巨大阴谋中的一枚棋子,一个知晓了秘密却必须永远沉默的影子。而那块“往下边塞”的玉器,究竟塞进了谁的口中,又掩埋了谁的秘密,或许只有这高高的宫墙知道。

我低下头,将手中的空匣紧紧抱在胸前,仿佛抱住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路还很长,而在这深宫之中,每一步,都可能是绝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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