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潘家园后街的“聚宝斋”依旧亮着昏黄的灯。
林远把最后一块边角料扔进废料桶,揉了揉发酸的后颈,目光扫过满屋子的瓶瓶罐罐。作为一名入行十年的玉器行当老手,他本该对这种深夜不睡、独自守店的怪癖感到习以为常,但今晚有些不同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,连窗外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厚重的玻璃门缝隙往里钻。
“往下边塞玉器见客人啥意思?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刺,突兀地扎进林远的脑海里。这是他师父老陈临终前,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,神志不清时反复念叨的一句话。那时候林远只顾着擦拭师父颤抖着递过来的一块残破玉佩,以为那是老人糊涂了,随口胡诌的疯话。如今师父走了三年,这句话却像诅咒一样,在每一个深夜萦绕在他心头。
就在他陷入回忆之际,店门上的铜铃突然发出“叮当”一声脆响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,林远猛地抬头,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门口。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,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,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
“打烊了。”林远下意识地站起身,手悄悄摸向了柜台下的防身电击器。
男人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头。借着昏黄的灯光,林远看清了他的脸——苍白如纸,双眼空洞无神,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“我不买东西。”男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,“我找东西。”
“本店只卖不藏,更不找。”林远强压下心头的寒意,语气生硬。
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那是一块墨玉,质地温润,却在灯光下透着一股阴冷的幽光。玉佩的正面雕着一条盘旋的龙,龙身蜿蜒,龙眼处镶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,宛如活物般盯着林远。
“这块玉,是你师父留给你的吧?”男人问。
林远瞳孔骤缩。这块玉佩正是师父临终前给他的,师父说这是祖传之物,绝对不能示人,更不能让人触碰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男人没有回答,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,指向柜台下方那个上了锁的暗格。“往下边塞玉器见客人,这句话你听过吗?”
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。这句话,他听过。就在刚才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声音干涩。
“意思是,”男人缓缓抬起手,指向林远脚下那滩不断扩大的水渍,“有些东西,不能放在明面上,得往下边塞。塞进去,才能见客人。”
林远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下意识地看向脚下,那滩水渍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暗红色,仿佛鲜血渗透了地板。而柜台下的暗格,竟然自己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,暗格的钥匙在师父去世那天就失踪了。
“你究竟是谁?”林远后退一步,手紧紧握着电击器。
男人终于掀开了雨衣的帽子,露出了一张与林远有七分相似的脸。那是林远失踪了二十年的双胞胎哥哥,林浩。
“弟弟,”林浩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,“你终于想起我了。这块玉,是开启‘下边’的钥匙。师父没告诉你吗?我们林家祖传的,不是玉,是门。”
林远的大脑一片空白。门?什么门?
林浩指了指那块墨玉,又指了指柜台下的暗格。“往下边塞玉器,就是开门。见客人,就是见那些被关在下面的人。”
就在这时,林远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抓挠声,从柜台下方传来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抓挠木板,声音越来越急促,越来越清晰。
“他们等很久了。”林浩微笑着说,“下来吧,弟弟。一起见见我们的‘客人’。”
林远想要逃跑,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无法移动分毫。他惊恐地看着林浩一步步走向柜台,拿起那块墨玉,毫不犹豫地塞进了暗格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闷响,暗格彻底打开。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,夹杂着陈年的腐朽气息和一种难以名状的阴冷。暗格深处,不是木板,也不是砖石,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黑暗中,隐约可见无数双眼睛在闪烁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如同鬼火般摇曳。
“往下看。”林浩轻声说道。
林远不由自主地低下头,看向那片黑暗。在那一瞬间,他看到了自己。
不,那不是他自己。那是一张扭曲的、布满裂纹的脸,正透过黑暗,死死地盯着他。那张脸在笑,笑得狰狞而绝望。
“这就是客人。”林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,“他们一直在下面,等着我们下去,陪他们玩一场永无止境的棋局。”
林远想要尖叫,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,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,要将他拖入那片深渊。
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,他听到了师父当年的那句话,清晰地、一字一顿地在他脑海中响起:
“往下边塞玉器,见客人。记住,一旦下去,就再也上不来。”
铜铃再次响起,清脆悦耳。
店门打开,又关上。
聚宝斋恢复了平静,只有柜台上那块墨玉,静静地躺在那里,散发着幽冷的光。而柜台下的暗格,空空如也,仿佛从未打开过。
只是,在那滩暗红色的水渍旁,多了一双崭新的皮鞋,鞋面上沾满了泥土,像是刚从某个遥远的地下深处,跋涉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