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将青石长街染得一片猩红。林婉儿站在“醉仙楼”二楼的窗边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玉佩。玉佩边缘有一道裂痕,那是三年前他离府时,争执间不慎摔碎的。如今三年过去了,那道裂痕依旧狰狞,正如她心中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。
楼下人来人往,喧嚣声隔着窗棂传上来,却显得格外遥远。林婉儿并未下楼,只是静静地看着街道上那些成双成对的男女。他们手中或许提着刚买的桂花糕,或许挽着彼此的手臂,脸上洋溢着未经世事的天真与甜蜜。那样的画面,曾经也是她的。只是如今,她成了这繁华都市中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,看着别人的幸福,嘲笑自己的痴傻。
“小姐,老爷让您回去。”丫鬟小翠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,轻轻推开了房门。
林婉儿回过头,脸上已经挂上了温婉得体的笑容,仿佛刚才那个凄楚的女子从未存在过。“知道了,我这就回去。”她整理了一下裙摆,将那块裂痕明显的玉佩重新藏好,转身走下楼梯。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仿佛脚下不是青石阶,而是刀山火海。
林府的大门紧闭,朱红色的漆面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。林婉儿踏入府中,迎面撞见的是父亲林大人阴沉的脸色。
“婉儿,你今日又去见那姓顾的?”林大人的声音低沉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林婉儿垂下眼帘,恭敬地答道:“父亲何出此言?女儿只是去取回母亲遗留的遗物。”
“遗物?”林大人冷笑一声,猛地一拍桌案,“那顾清河如今已是朝廷重臣,手握兵权,岂会容你这种商贾之女随意接近?你若是执迷不悟,休怪为父无情!”
林婉儿心中一紧,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父亲,女儿对顾清河并无非分之想,只是……只是有些话想当面对他说清楚,好让彼此都能放下。”
“放下?”林大人气得发抖,“你让我如何放下?顾家与林家世代交好,如今顾家势大,你若被他利用,林家上下几百口人该如何自处?况且,你可知顾清河此次回京,是为了迎娶苏家大小姐?苏家可是当朝宰相府!”
听到“苏家大小姐”几个字,林婉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她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发现喉咙干涩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原来,这一切早已注定。在他眼里,她或许只是年少时的一段插曲,而苏家大小姐,才是他真正匹配的良配。
“罢了,罢了。”林大人挥了挥手,疲惫地坐回椅子上,“今夜是顾府举办的赏花宴,你不必去了。我会为你安排婚事,对方是户部侍郎的次子,门当户对,你也该收收心了。”
林婉儿愣在原地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婚事?她什么时候成了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?她想起顾清河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,想起他离开时那句轻描淡写的“等我”,想起这三年来的日日夜夜,她为了见他一面,不惜与家族对抗,不惜背负骂名。而现在,他却要娶别人,还要让她认命?
夜色渐浓,林婉儿独自坐在窗前,月光透过窗纱洒在身上,清冷而孤寂。她从怀中掏出那枚裂痕玉佩,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痕。忽然,她想起三年前,顾清河曾对她说过:“婉儿,待我功成名就,必十里红妆迎你过门。”那时的誓言,如今听来,竟像是天大的讽刺。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铺开宣纸,提笔蘸墨。笔尖在纸上悬停良久,最终落下,写下一行字:“顾清河,你我之间,到此为止。”
字迹苍劲有力,却透着一股决绝。她将信纸折叠好,装入信封,交给小翠:“将此信交给顾府管家,告诉他,林婉儿已死,从此世间再无林婉儿。”
小翠瞪大了眼睛,惊恐地看着她:“小姐,您这是……”
“照做便是。”林婉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小翠犹豫片刻,最终还是接过信封,匆匆离去。林婉儿看着窗外皎洁的明月,心中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。她走到衣柜前,换下一身华丽的襦裙,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布衣。镜中的女子,眉眼依旧清秀,却多了几分沧桑与淡然。
她知道,自己可能永远也等不到那个承诺了。顾清河或许会在苏家的大婚上风光无限,或许会在某个月圆之夜想起她,但那又如何?花开花落,自有定时。她曾经执着于等待,以为只要足够坚持,就能等到花开。如今才明白,等到花谢,只剩满地残红,徒留一身疲惫。
与其在无望的等待中消耗青春,不如在花开前转身离开。虽然遗憾,虽然痛苦,但至少,她保住了最后的尊严。
林婉儿背起简单的行囊,推开房门,融入了夜色之中。她没有回头,因为知道身后那个繁华的世界,再也不属于她。街道上灯火阑珊,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响,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而从容。
待到无花空折枝,方知岁月不饶人。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人生,才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