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,透过破败窗棂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哀鸣,像是亡魂在哭诉。沈清婉坐在冰冷的硬板床上,身上那件单薄的素衣早已湿透,紧紧贴在脊背上,透骨的寒意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她的指尖冻得青紫,却仍死死攥着手中那张泛黄的休书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三年前,她是大周朝最耀眼的沈家嫡女,十里红妆,风光无限地嫁入镇北王府。那时,她以为能换得萧景珩一句真心,换来一世安稳。然而,大婚之夜,萧景珩满身酒气地闯入洞房,眼中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,只有深深的厌恶与算计。从那以后,王府成了她的牢笼。他纳妾如流水,将她的嫁妆搜刮殆尽,更在朝堂之上与她的父亲沈尚书对着干,步步紧逼。
今日,便是她被“休弃”的日子。
萧景珩并未亲自来,只派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管家,扔下这张写着“七出之条”的休书,便扬长而去。理由是“无子且妒”,全然不顾沈清婉入府三年,日夜为王府祈福,更不顾沈家满门忠烈,只为换取萧景珩片刻的权势稳固。
“夫人,王爷说了,念在昔日情分,许您带走陪嫁中的那匹云锦,其余皆留作王府之用。请吧。”管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,眼神中满是轻蔑。
沈清婉缓缓抬起头,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,此刻却深不见底,仿佛两口枯井,埋葬了所有的天真与痴情。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:“云锦?不必了。沈家的女儿,哪怕是被休弃,也不会要这沾了肮脏算计的布料。”
管家一愣,随即嗤笑一声,以为她是在使性子,便转身欲走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铁甲碰撞的铿锵之声。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,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沈清婉心中微微一紧,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。她扶着床沿,艰难地站起身,走到窗前,透过缝隙向外望去。
只见一队黑甲玄衣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院落,为首一人身披玄色大氅,头戴金冠,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。正是当朝摄政王,萧景珩的亲哥哥,也是沈清婉自幼便仰慕的萧景桓。
“大胆奴才,竟敢在此欺辱王妃!”萧景桓的声音冷冽如冰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王妃虽未正式册封,但亦是王府主母,岂容你们这般折辱!”
管家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颤抖:“摄……摄政王殿下,奴婢只是奉王爷之命……”
“奉命?”萧景桓冷笑一声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仆役,最后落在沈清婉所在的窗户上,“沈尚书之女,国之瑰宝,何时成了任人欺凌的弃妇?萧景珩,你真是好大的胆子!”
话音未落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管家手中的令牌被捏得粉碎。
沈清婉靠在窗棂上,看着窗外那抹玄色的身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从未想过,自己最绝望的时刻,竟会是萧景桓出现。她爱萧景珩,爱得卑微,爱得失去自我,却从未敢对萧景桓有过半分非分之想。他是高高在上的云端明月,而她,早已跌落泥潭。
然而,萧景桓并未立刻进来。他只是站在院中,抬手示意禁军包围了整个王府,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缓缓展开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镇北王萧景珩,勾结外敌,私通叛军,证据确凿,罪不容诛。即刻剥夺其王爵,打入天牢,候旨发落。另,沈氏清婉,贞静贤淑,遭夫家无端休弃,实乃冤屈。特赐婚于摄政王萧景桓,三日后完婚,以正视听。钦此!”
圣旨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沈清婉的心上。
她怔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萧景珩谋反?这怎么可能?那个看似风流倜傥、实则冷酷无情的男人,竟然敢做这等诛九族的大逆之事?而萧景桓……他一直在暗中调查?
“王妃,请吧。”禁军统领恭敬地推开房门,向沈清婉伸出手。
沈清婉看着那只修长有力、戴着玄色护腕的手,久久没有动作。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轻飘飘的休书,忽然觉得可笑至极。原来,所有的屈辱,所有的痛苦,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。萧景珩以为休了她便能切断与沈家的联系,以便暗中行事,却不知这正是萧景桓等到的机会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休书轻轻抛在地上,任由寒风将其卷起,消散在雪雾之中。她抬起脚,一步步走出房门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幻影上,沉重却坚定。
当她的手放入萧景桓掌心时,触手一片冰凉,却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宁。萧景桓侧过头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低声说道:“清婉,别怕。从今往后,无人再敢欺你分毫。”
沈清婉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风雪漫天,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天真烂漫的沈清婉已经死了,活下来的,将是萧景侧妃,是足以与摄政王并肩而立的沈清婉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,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不再是苦涩,而是释然。
“臣女,遵旨。”
远处,镇北王府的大火冲天而起,映红了半边天空。那火光中,埋葬的是沈清婉的过去,也是萧景珩的野心。而前方,是未知的风雨,也是全新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