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江城,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冷水,噼里啪啦地砸在“老张修车铺”那块摇摇欲坠的霓虹招牌上。招牌上的“修”字缺了一角,忽明忽暗,像个濒死之人的心跳,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光亮。
张得得蹲在修车铺门口,手里捏着半截不知放了多久的烟,指尖被雨水打湿,烟头早就灭了,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叼在嘴里,嚼着那股子苦涩的烟草味。他今年二十八,没车没房,连个像样的女朋友都没有,唯一的资产就是这家位于城郊结合部、随时可能被强拆的破修车铺,以及一身除了修车什么也不会的笨拙手艺。
“得得干,得得干……”这是张得得的口头禅,也是他爹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一句话。当时老头子咳得像个破风箱,抓着张得得的手,气若游丝地说:“娃啊,没啥大道理,咱普通人,没那大志向,就得得干。干就完了,别想太多,干就完了。”
那时候张得得不明白,觉得这是老头子糊涂话。现在明白了,这不仅是口头禅,更是他这种底层小人物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唯一的哲学。
就在这时,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雨夜。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像头受伤的野兽,歪歪斜斜地冲进了修车铺,车头直接撞在了张得得刚擦干净的立柱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张得得吓了一跳,烟头从嘴里掉进积水里,滋啦一声,冒出一缕青烟。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车门就开了。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,头发凌乱,领带歪斜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公文包。男人脸色惨白,眼神里透着股绝望后的疯狂。
“修车。”男人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纸。
张得得愣了一下,指了指被撞得变形的车头:“这可不是换个机油、补个胎的事儿。这大梁都歪了,得进厂,还得……”
“多少钱?”男人打断他,从钱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现金,随手扔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,“够不够?”
张得得看着那一地钞票,雨水混着泥水把钞票浸得发软。他认得这些钱,那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。但他更清楚,这钱烫手。
“不够。”张得得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油污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车能修,但我不能接。这车来路不正,我修了,警察找上门,我这铺子保不住,我也得进去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,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:“进去?进去比死好。你知道刚才路上发生了什么吗?我看见了……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他们还在找我。我不修好车,我就走不了,我就得死在这里。”
张得得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虽然只是个修车工,但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他看了一眼男人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,又看了看他眼底深深的青黑和微微颤抖的手指。这不是普通的逃亡,这是猎杀。
“得得干。”张得得突然说了一句。
男人瞪大了眼睛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得得干。”张得得转身走向工具墙,拿起一把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,“既然你走不了,那就得干。干完这一票,或者死在这。”
他没有问男人是谁,没问他在躲避谁,也没问那些钱是不是黑钱。在这个城市里,好奇害死猫,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小人物来说。他只知道,有人把麻烦送上门了,他要么滚,要么接。而他张得得,从来都不是滚的人。
男人似乎被这种莫名的镇定感染了,他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点了点头:“修好它。我要它能在十分钟内开出这条街,并且不被任何监控拍到车牌。”
“十分钟?大梁都没校正,你当我是魔术师?”张得得冷笑一声,但手已经熟练地撬开了引擎盖。
“只要能动,能跑。剩下的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男人咬着牙,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求生欲。
张得得没再说话,他戴上手套,弯下腰,钻进了车底。油污溅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,但他感觉不到。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、扳手的撞击声,以及自己沉稳的呼吸声。
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。但在这狭小的修车铺里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张得得的汗水混着雨水,从额头滑落,滴在金属零件上。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,每一个螺丝的拧紧,每一根线路的连接,都精准得如同手术刀般锋利。
这不是修车,这是在与死神赛跑。
二十分钟后,张得得从车底滑出来,满脸油污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男人说:“行了。能跑,但不保证能跑多远。剩下的,看你的命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看着那辆依旧狼狈但引擎已经重新轰鸣的奔驰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,但更多的是警惕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看了张得得一眼,转身坐进驾驶座。
引擎发动,声音低沉而有力。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,男人摇下车窗,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,扔给了张得得。
“如果有一天,我死了。这个U盘,或许能换你后半辈子的安稳。如果我没死……你就当从来没见过我。”
话音未落,奔驰车猛地窜出,消失在茫茫雨夜中,只留下一串尾灯的红光,像是划破黑暗的血痕。
张得得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个冰冷的U盘,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油污,也冲刷着他内心的波澜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平静的修车工生活彻底结束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U盘,又抬头看了看那盏忽明忽暗的霓虹灯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坚定的笑容。
“得得干。”他轻声说道,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雨声,清晰地回荡在空荡荡的修车铺里。
既然干就干到底,那就看看,这风雨之中,究竟谁能笑到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