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,将沈清秋清瘦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宫墙上,拉得细长而孤寂。
这是一座被遗忘的偏殿,名为“冷月阁”,正如这名字一般,终年不见阳光,只有终年不散的寒意渗入骨髓。沈清秋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寒梅。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绑,指尖因长时间的压抑而泛着青白,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却没有任何恐惧或求饶之意,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沈太医,你可知罪?”
一道慵懒而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随着珠帘轻响,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缓步走出。那是大周朝的皇帝,萧景琰。他面容俊美无俦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沈清秋。
沈清秋微微垂首,声音清冷如碎玉投珠:“臣无罪。臣只是依律行事,为皇后的病症诊治,何罪之有?”
“依律?”萧景琰冷笑一声,缓步走到沈清秋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皇后身怀六甲,却因你开的药方滑胎,这大周的储君未出先殁,你说,这罪,够不够诛九族?”
沈清秋的心脏猛地一缩,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他知道,这不是医术的问题,而是权力的博弈。皇后苏婉儿得势已久,跋扈异常,如今皇帝正欲收权,便拿这“失误”做文章,实则是要斩断皇后母族在朝堂的影响力。而他,一个无权无势、只懂医术的太医,不过是这棋盘上最廉价的一枚弃子。
“皇上,臣的药方乃祖传秘法,旨在清热安胎,绝无害人之意。若皇后滑胎是因药方所致,臣愿领死罪。但若是有人从中作梗,或是皇后自身身体孱弱,不宜服用此药,还望皇上明察。”沈清秋不卑不亢地说道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萧景琰眯起眼睛,手中的玉扳指轻轻摩挲着。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只会埋头苦读医书的男人,竟然如此有胆识。尤其是那句“愿领死罪”,更是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。在这深宫之中,人人都在算计,人人都在求生,像沈清秋这样视死如归的,倒是少见。
“明察?”萧景琰忽然俯下身,伸手捏住沈清秋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来,“沈清秋,你可知朕为何留你至今?若非看在你祖父曾是朕太傅的份上,你早就是这冷月阁的一抔黄土了。”
沈清秋被迫仰视着萧景琰,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他能闻到萧景琰身上浓郁的龙涎香,也能感受到对方指尖传来的冰冷温度。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,但更多的是无奈。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,医者仁心不过是痴人说梦,生死荣辱,皆系于帝王一念之间。
“臣,谢皇上恩典。”沈清秋淡淡地说道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跪在地上大声喊道:“皇上!不好了!皇后娘娘……皇后娘娘突然吐血昏迷,太医院全体束手无策!”
萧景琰脸色骤变,猛地松开沈清秋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原地的沈清秋,眼神复杂难辨。
“沈清秋,朕给你一个机会。若你能救活皇后,朕便饶你不死,甚至……许你自由。”
说完,萧景琰大步离去,留下一室死寂。
沈清秋缓缓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。自由?在这吃人的皇宫里,自由是最奢侈的幻想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,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生路,也是他作为医者,无法违背的本能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脑海中迅速闪过皇后之前的症状、脉象以及那被掉包过的药材。原来,真正害死皇后的,并非他的药方,而是有人在他的药中加入了“红花”与“麝香”这两种大忌之物。这幕后黑手,究竟是谁?
沈清秋睁开眼,眸中寒光乍现。既然萧景琰给了他这个机会,那他就要用这双手,揭开这深宫之中层层叠叠的黑暗,还自己一个清白,也还这天下一个公道。
他艰难地站起身,双腿因长时间的跪姿而麻木刺痛,但他顾不得这些,径直走向殿外的夜色。月光如水,洒在他清瘦的身影上,显得格外孤傲而坚韧。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
沈清秋踏入太医院时,整个大殿乱作一团。太医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上前诊治。毕竟皇后滑胎在先,如今再出问题,谁敢担这干系?
沈清秋径直走到床前,不顾众人的阻拦,伸手搭上了皇后的手腕。片刻后,他的眉头紧紧皱起。脉象细弱无力,却隐隐透着一股异样的燥热,这正是中毒之兆。
“谁是最后接触皇后药物的人?”沈清秋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众人噤若寒蝉,无人敢应声。
沈清秋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终定格在一名年轻太监身上。那人脸色苍白,眼神闪躲,正是负责送药的小太监。
“就是他。”沈清秋指向那人,语气坚定,“他在药中下了‘断肠草’的微量汁液,虽不足以致命,却足以引发气血逆乱,导致吐血昏迷。若不尽快解毒,不出半日,皇后必死无疑。”
话音刚落,那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颤抖,泣不成声。
萧景琰闻讯赶回,看到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转为深沉。他看着沈清秋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视这个被世人视为软弱的太医。
“沈清秋,你赢了这一局。”萧景琰淡淡地说道,语气中听不出喜怒,“但后宫的水,深得很。你以为,救了她,你就安全了吗?”
沈清秋收起银针,缓缓站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淡淡一笑:“臣只求无愧于心,至于安危,早已置之度外。”
萧景琰凝视着他良久,最终挥了挥手:“带下去,好生休养。此事,朕会彻查。”
沈清秋被带出大殿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他的命运,才刚刚开始转折。在这深宫之中,他不仅是御医,更将成为一把锋利的剑,刺破这虚伪的繁华,直指权力的核心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遥远的某处,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正透过窗户,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。
风暴,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