忍顾来时惜今朝

雨,已经下了整整三日。

青石板上苔痕斑驳,积水中倒映着天边那抹灰暗的云层,像极了此刻沈清秋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。他站在回廊尽头,手中捏着一枚早已凉透的茶盏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这茶是前日友人所赠的明前龙井,香气尚存,却再也暖不了人心。

“师兄,师父唤你去后山思过崖。”

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沈清秋缓缓回神,侧过脸,看见师妹小蝶正站在雨幕中,伞沿低垂,看不清神情,只听见那声音里藏不住的担忧与试探。

他轻叹一声,将那杯茶随手倾倒在廊下的枯枝旁,茶水渗入泥土,转瞬即逝,正如这世间许多抓不住的东西。“知道了。”

声音平淡,听不出悲喜,只有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疲惫,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思过崖的风,比别处更冷。

这里没有繁花似锦,只有嶙峋怪石和呼啸而过的寒风。沈清秋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之上,衣袂翻飞,猎猎作响。三年前,他意气风发,一剑霜寒十四州,被奉为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天才;三年后,他却因一场莫须有的阴谋,身败名裂,被逐出师门,自断经脉,沦为废人。

世人皆道沈清秋心狠手辣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唯有他自己知道,那三年里,他究竟是如何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,又是如何在无数个深夜里,看着镜中那张逐渐陌生的脸,问自己究竟是谁,又为了什么而活。

“忍顾来时路,惜取今朝身。”

这是他离开师门前,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那时他不解,只当是教诲。如今身在绝境,才猛然惊觉,这八个字,竟是如此沉重。

回想当年,他为了所谓的正道大义,为了师尊的期许,为了同门的认可,一次次妥协,一次次退让。他忍着委屈,忍着屈辱,甚至忍着内心的扭曲,去扮演那个完美无缺的大师兄。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,足够隐忍,就能换来内心的安宁与世人的尊重。

然而,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
当他被诬陷修炼禁术时,那些曾经对他谄媚奉承的同门,第一时间选择了落井下石;当他被逐出师门,流落街头时,那些他曾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的亲友,纷纷闭目塞听,装作从未相识。

那一刻,沈清秋心中的某种东西,彻底碎了。

他不再忍了。

既然世道不公,那便由我来定规矩;既然人心难测,那便由我来掌生死。

三年隐忍,他蛰伏于市井,隐姓埋名,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杂役做起,一步步重新修炼。他不再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,不再在意旁人的眼光,他只在乎一件事——活下去,并且活得比任何人都好。

如今,他的修为虽未恢复巅峰,却已远超从前。更重要的是,他的心境,已如这思过崖上的磐石,坚不可摧。

“师兄。”

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沈清秋眉头微蹙,并未回头。他听得出来,这是大师兄赵无极的声音。那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,却在关键时刻推他入深渊的人。

“你来了。”沈清秋淡淡说道,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位久违的老友。

赵无极叹了口气,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,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:“清秋,回去罢。师尊他……其实一直很后悔。当年的事,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。”

“后悔?”沈清秋冷笑一声,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的眼中没有恨意,也没有怨怼,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,“赵师兄,你是在可怜我吗?”

赵无极脸色一僵,随即恼怒道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如今你修为尽失,若不愿回去,难道想在这荒郊野外自生自灭吗?”

沈清秋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。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,仿佛面对的并非昔日的恩师与同门,而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。

“赵师兄,你错了。”沈清秋微微一笑,那笑容清冷而决绝,“我从未想过回去,也从未想过自生自灭。我来这里,只是为了告别。”

“告别?”赵无极一愣。

“告别那个一味隐忍、委曲求全的沈清秋。”沈清秋抬起手,掌心凝聚起一团微弱却坚韧的光芒,那是他三年苦修的成果,也是他对这世道最后的宣战,“从今往后,我沈清秋,只为自己而活。忍顾来时路,不过是往事如烟;惜取今朝身,才是当下真意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闪,如鬼魅般消失在雨幕之中,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,在空旷的思过崖上回荡。

赵无极呆立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无言。雨,下得更大了,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污秽与虚伪,都冲刷干净。

而在 miles 之外的繁华都市,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,沈清秋卸下伪装,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衫。他坐在角落,端起一杯热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香四溢,暖意流遍全身。

窗外,雨歇云散,一缕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湿润的街道上,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
他看着那光芒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。

来时路,已矣;今朝身,珍贵。

从此,山高水长,他沈清秋,自在逍遥。

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

阅读设置 ×

超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