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龙城的夜，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烟火气。霓虹灯牌在雨雾中晕染开来，红的像血，绿的像鬼，把这条狭窄逼仄的巷子照得光怪陆离。志明靠在“良记粥面”斑驳的墙边，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眼神有些涣散，像是在透过这层薄雾，寻找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影子。

春娇推门而出的时候，带进一阵穿堂风，卷走了志明指尖那点可怜的温度。她没打伞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，却笑得一脸灿烂，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只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。

“点解又唔走？”春娇走到他身边，熟练地夺过他手中的烟，扔进脚边的水洼里，“滋啦”一声轻响，像是某种情绪被彻底浇灭。

志明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，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：“走？走去边度？屋企又无人，公司又太闷，不如喺度吹下风，等你返工。”

“你喺度吹风，我就返工？咁公平嘅世界，我信唔过。”春娇白了他一眼，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，递给他擦脸上的雨水，“张志明，你唔觉得你依家好似只流浪狗咩？淋到成只湿透，仲要喺度摆pose，以为好型咩？”

志明接过纸巾，却没擦脸，而是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：“我唔系摆pose，我系等紧个人。”

“等紧边个？”

“你啊。”志明答得理所当然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，又藏着几分只有春娇听得懂的深情。

春娇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来，笑声清脆，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“张志明，你知唔知依家几点了？我明日要早班，如果你再唔俾我走，我就真的会报警抓你骚扰。”

“抓我？你舍得？”志明往前迈了一步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，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，混合着雨水的清新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
春娇没有后退，她仰起头，看着志明那双深邃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，有她看不懂的疲惫，也有她曾无数次沉迷其中的光芒。她想起三年前，也是在这样的雨夜，志明在便利店门口，笨拙地递给她一支烟，说：“喂，借个火。”

那时候的她，傲慢、尖锐，像只刺猬，浑身是刺。而志明，就像一团温吞的火，不急不躁，慢慢靠近，慢慢融化她的坚硬。他们在一起，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，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，争吵、和好、再争吵、再和好。像极了粤语歌里唱的那样，有些爱，说不出口，却刻在骨子里。

“我舍得。”春娇轻声说，语气却软了下来，“如果你再唔走，我就真的会生气。”

志明叹了口气，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他的指尖冰凉，触碰到她的皮肤时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“春娇，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，声音低沉沙哑，“如果有一天，我走了，你会唔会记得我？”

春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她看着志明，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，但他没有。他的表情严肃得令人心疼，仿佛在询问一个关乎生死的命题。

“你唔会走。”春娇笃定地说，“你依家连只猫都养唔活，点养得起我？除非你饿死，否则你唔会走。”

志明笑了，这次是真心的笑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，露出了那一口并不整齐却格外洁白的牙齿。“你讲得对。我依家，确实养唔活你。但我可以养一只猫。”

“养只猫？”春娇挑眉。

“嗯。一只很像你的猫。”志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，上面印着一只橘色的肥猫，眼神傲娇，正如春娇此刻的模样。“如果你肯陪我一起去领养，我就养。不然，我就继续喺度淋雨，淋到成个九龙城都知道，有一个痴线男喺度等紧个女人返工。”

春娇看着那张传单，又看了看志明湿透的衬衫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她知道，这个男人，永远都不会改。他幼稚、固执、深情、无赖，像极了她生命中最难以割舍的那一部分。

“好。”她接过传单，指尖轻轻划过那只橘猫的眼睛，“但系，如果我养到它，你要负责铲屎。”

“铲屎？我张志明几时怕过铲屎？”志明挺起胸膛，故作豪迈地说道，随即又补上一句，“不过，如果你肯亲自喂它，我可以考虑帮你洗猫。”

春娇瞪了他一眼，转身走向巷口。雨已经停了，云层散开，露出一弯残月。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反射出细碎的光芒，像是散落了一地的钻石。

志明跟在后面，保持着一步的距离。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走着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心跳的节奏。

走到路口，春娇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志明。路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，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
“喂，张志明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依家几点了？”

“十一点半。”

“明日十一点半，仲喺度见？”

志明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笑容里带着释然，也带着坚定。“好。十一点半，我喺度等你。唔好迟啊，春娇。”

春娇点了点头，转身融入夜色之中。志明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，直到再也看不见。他摸了摸口袋，那里还留着那张皱巴巴的传单。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拿出来，抚平，然后紧紧攥在手心。

夜风再起，带来一丝凉意，但志明的心里，却是暖的。他知道，这段故事，还没有结束。就像那首老歌唱的，有些爱，注定要经历风雨，才能在阳光下绽放。而他，愿意陪着她，一起走过每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，直到白头。

志明点燃最后一支烟，深吸一口，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腾，消散在空气中。他转身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，步伐坚定，不再犹豫。因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，有一个人，在等着他。这份等待，是他在这喧嚣世间，最温柔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