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，将断魂崖边的枯草染得一片猩红。风卷着砂石，狠狠拍打在顾清寒单薄的背影上，发出猎猎声响。他跪在那里，膝盖早已失去知觉，唯有胸口那团翻涌的气血，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面前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。白衣胜雪，发丝如墨，那张曾让他魂牵梦绕、又恨之入骨的脸，此刻再无半分血色。

“阿宁，你说过，若有来生，定要与我携手看遍九州繁华。”顾清寒的声音沙哑破碎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血沫，“可你为何，偏偏选在这断魂崖，选在这个日子，用我的剑，刺穿你的心？”

萧宁没有回答。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半阖着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，仿佛在嘲笑顾清寒的痴傻，又仿佛在告别这漫长而痛苦的尘世。

顾清寒颤抖着手，抚上萧宁逐渐冰冷的脸颊。指尖触及的瞬间，一股奇异的寒意顺着经脉逆流而上，直冲灵台。他忽然想起三日前，萧宁在书房中焚毁的那卷古籍《忘君九回》。那时萧宁神色晦暗不明，只淡淡说道：“此物凶险，非大功德者不能驾驭，非大情者不能承受。清寒，若有一日你忘了我，便算是我萧宁对你最大的慈悲。”

当时他只当是情话，如今看来，那竟是诀别之言。

《忘君九回》并非普通的修仙功法，而是上古时期禁术之一。修习者需斩断七情六欲，历经九世轮回，每一世皆要遗忘前世挚爱，方能在第九世彻底超脱，获得无上道果。然而，古籍记载中从未提及，若在第一世便强行逆转，以自身神魂为引，强行抹去对方记忆，需付出何等代价。

萧宁，这个看似清冷疏离、实则深情入骨的男人，竟然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。

顾清寒猛地抬头，双眼通红，死死盯着手中那卷泛黄的竹简。竹简之上，符文流转，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，与萧宁体内的灵力产生共鸣。他终于明白，萧宁死前那一剑，并非为了杀他，而是为了刺破他的护体罡气，让《忘君九回》的法门直接嵌入他的识海。

“你疯了……”顾清寒喃喃自语，泪水终于滑落，滴在萧宁苍白的唇上，“你明明知道，我从未想过修道长生，我只想要你！”

然而，萧宁已无法回答。随着最后一丝生机消散，萧宁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荧光，缓缓升空。那是灵魂即将被天道回收的征兆。

顾清寒心如刀绞，但他知道，此刻若是悲痛欲绝，只会让萧宁的灵魂不得安宁，甚至可能被天道规则反噬，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。他强压下内心的剧痛，深吸一口气，按照《忘君九回》中的口诀，开始运转灵力。

第一回，忘相识。

顾清寒闭上双眼，脑海中浮现出初遇萧宁的那一幕。那是十年前的春天，桃花树下，少年白衣翩翩，回眸一笑，惊艳了时光。顾清寒感觉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，那段美好的回忆如同被利刃切割，逐渐模糊、淡化。

他咬紧牙关，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
第二回，忘相知。

画面流转，两人在秘境中并肩作战，在雨夜中彻夜长谈，在月下对饮畅谈理想。那些深刻的羁绊，那些灵魂深处的契合，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剥离。顾清寒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块，空荡荡的，冷风呼啸而过，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
他几乎要撑不住，想要停下，想要留住那些温暖的瞬间。但每当他心生犹豫，识海中便会传来萧宁冷漠的声音：“清寒，忘了我，你才能活下去。”

那声音冷静得可怕，却又带着无尽的眷恋。

顾清寒泪流满面，却不敢停歇。他知道，这是萧宁最后的保护。萧宁用自己的命，换来了顾清寒重生的机会，也换来了顾清寒摆脱这份沉重爱意的可能。

第三回，第四回……

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。顾清寒仿佛置身于无尽的黑暗漩涡中，不断经历着遗忘的痛苦。每一次遗忘，都像是在灵魂上开凿一个新的伤口。他忘记了萧宁喜欢的茶味，忘记了萧宁皱眉时的习惯，忘记了萧宁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，甚至忘记了萧宁的名字。

当第九回结束时，顾清寒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此时的断魂崖上，只剩下一片空旷。萧宁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手中那卷《忘君九回》也化为齑粉，随风飘散。

顾清寒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，再无半分之前的深情与痛苦。他看了看四周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，却又说不清缘由。

“奇怪，我怎么会在这里？”顾清寒自言自语道，眉头微微皱起，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，转身向山下走去。

风吹过，卷起几片枯叶，在空中打了个旋儿，最终落回地面。断魂崖依旧寂寥，唯有那残阳依旧如血，见证着一段被强行遗忘的爱情，以及一个为了爱人甘愿放弃所有记忆的男人，最后的温柔。

而在顾清寒转身离去的背影中，一滴眼泪无声滑落，砸在泥土里，瞬间消失无踪。那是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，是灵魂深处无法抹去的印记。只是，那个名为顾清寒的人，再也想不起这滴眼泪，究竟是为了谁而流。

《忘君九回》，第一世，圆满。

只是这圆满之中，藏着怎样的凄凉与决绝，唯有天地知晓，唯有那随风而逝的荧光，曾见证过这场盛大而悲壮的遗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