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，已经下了整整三天。
青石巷深处的“忘忧阁”早已停业，唯有那扇斑驳的木门半掩着，透出一丝昏黄且摇曳的烛火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，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，像是腐烂的花朵，又像是陈年的红酒。
林婉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，脚下的木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。她紧了紧身上的风衣，目光扫过满屋狼藉。桌上散落着无数张泛黄的图纸，每一张上都画着奇异的人形，姿态扭曲，仿佛在痛苦中挣扎，又仿佛在极乐中沉沦。这些图纸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，像是一座座微型的坟墓，埋葬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。
“你来了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。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她认得这个声音，那是曾让她在无数个深夜惊醒的梦魇——老赵。他是这座城里最负盛名的绘图师，也是唯一一个声称能画出“人心怨气”的人。
“我收到了你寄来的信。”林婉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，但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，“你说，这里有关于‘它’的线索。”
老赵从阴影中缓缓走出。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，双眼浑浊却深邃，仿佛两口枯井。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崭新的图纸，纸张洁白得刺眼，与周围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线索？”老赵冷笑一声，那笑声像是砂纸磨过铁皮，“不，林婉，这不是线索，这是诅咒，也是救赎。”
他将那张图纸放在桌上，推向林婉。林婉犹豫了片刻，最终还是伸出了手。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，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脑门。她低下头，瞳孔骤然放大。
那是一张人体结构图，但画中的女子并非静止不动。她的线条似乎在流动，随着烛火的晃动，那些线条仿佛在微微抽搐。女子的面部表情模糊不清，只有一双眼睛，画得极其清晰，充满了无尽的哀怨与渴望。而在女子的胸口位置，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圈，里面写着两个字：福利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林婉感到一阵恶心，想要收回手，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粘在了纸上。
“‘怨之恋’，是古法绘图的一种禁忌术式。”老赵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，“古人认为，极致的怨气可以化为实体，而极致的爱恋可以将其封印。这张图，画的是一个被抛弃的女鬼，她生前爱入骨髓，死后怨入骨髓。画师将她画成‘福利图’，意为她的怨气能给人带来‘福利’——也就是无尽的幻象与欲望。”
林婉猛地抬头，看向老赵：“你是说，这张图是活的？”
“它是活的，因为它吸饱了人的欲望。”老赵逼近一步，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，“你想知道为什么你总是梦见那个雨夜吗？为什么你总是觉得胸口闷痛吗？因为你在画里。”
林婉愣住了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，那个雨夜，她确实和一个女人站在巷子里，争吵，推搡，然后……女人消失了。从那以后，她便开始做噩梦，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，周围都是画满了怨女图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林婉后退一步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，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当然不记得，因为那是‘它’替你遗忘的。”老赵抓起桌上的朱砂笔，蘸了蘸墨，开始在林婉面前的空白处涂抹，“这张图需要最后一笔才能完成。这一笔，由你来画。只要你画下那一笔，你就能找回所有的记忆，也能摆脱这十年的折磨。但代价是……”
“什么代价？”
“你的灵魂，将成为它新的容器。”
林婉浑身僵硬。她看着桌上的图纸，那女子的眼睛似乎正在注视着她，充满了诱惑与威胁。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，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。她感到一阵眩晕，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，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。
“我……”林婉颤抖着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一滴墨汁落下，在洁白的纸上晕染开来，像是一滴血。
“画吧。”老赵的声音变得轻柔，像是情人的低语，“画下去，你就自由了。”
林婉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她仿佛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，在耳边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。她睁开眼，笔尖落下。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，墙壁上的图纸纷纷飞出，在空中旋转飞舞，形成一个个漩涡。林婉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笔下涌出，将她整个人吸入其中。她看见了自己，看见了那个雨夜，看见了那个女人绝望的眼神，也看见了自己手中握着的刀。
原来，杀死那个女人的，是她自己。
而所谓的“福利图”，不过是她内心罪恶感的具象化，是她为自己编织的牢笼。
当林婉再次睁开眼时，雨已经停了。
忘忧阁内空无一人，只有那张图纸静静地躺在桌上。那女子的表情变得平静而安详，仿佛所有的怨气都已消散。而在图纸的角落，多了一行小字，那是林婉刚才画下的：
“怨已尽，爱已逝。”
林婉站起身，感觉胸口那股闷痛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。她走出忘忧阁，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。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上，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，老赵不见了，那些图纸也不见了。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大梦。
但林婉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。她摸了摸胸口，那里空空荡荡，却也不再疼痛。
她迈步走入晨光中，背影逐渐消失在市井的喧嚣里。而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，风轻轻吹过，翻动了桌上最后一片空白纸张，上面隐隐约约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，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，或者说，下一个受害者。
《怨之恋福利图》，从未真正结束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继续在这片土地上，寻找着新的寄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