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最后的体面彻底冲刷干净。
顾言洲站在顶层公寓的玄关处,手中的领带被随意扯下,扔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。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十二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,西装外套上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疲惫。然而,当他抬眼看向客厅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时,原本冷硬的眼眸深处,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沙发上蜷缩着一个身影,正抱着一只抱枕睡得香甜。那是林浅,他名义上的新婚妻子,也是他法律意义上曾经深爱、如今却恨之入骨的前妻。
三个月前,那场荒唐的婚礼像是一场盛大的闹剧,在全城的注视下拉开帷幕,又在一个月后,因为一场精心策划的“背叛”指控而草草收场。离婚协议签得干脆利落,顾言洲净身出户般的放弃了所有共同财产,只为了让她走得毫无牵挂。可谁能想到,林浅在离开后的第七天,又带着一个行李箱,理所当然地住进了他的公寓。
理由很简单:她没钱了,而且,她无处可去。
林浅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,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,并没有醒来。顾言洲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。他本该转身离开,或者干脆把她扔出去,这是他们离婚时达成的默契,也是他作为顶级豪门总裁的尊严所在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浅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,那里曾经是他捧在手心呵护了十年的珍宝。那时候的她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,像星辰,能照亮他所有阴暗潮湿的角落。然而,自从三年前那封匿名举报信出现后,一切都变了。他相信了所谓的“证据”,认定她接近自己只是为了顾家的遗产,认定她的温柔全是伪装。
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,直到最后,他将这份恨意转化为了冷酷的驱逐。
“谁允许你进来的?”顾言洲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惯有的威压,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。
林浅被这冰冷的声音惊醒,她猛地坐起身,揉了揉有些凌乱的头发,眼神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迷茫。当她看清站在阴影里的男人时,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,但很快,那股属于林浅的倔强又涌了上来。
“顾总,”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自嘲的笑,“这里是你的家,我进自己的家,还需要申请许可吗?”
顾言洲眯起眼睛,一步步走近。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浅的心尖上。他在她面前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复杂难辨。
“林浅,别忘了,我们离婚了。根据协议,你无权占有这套公寓。”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,“而且,你所谓的‘无处可去’,是因为你花光了之前分到的钱,还是因为……你想回来求我?”
林浅的瞳孔微微收缩,她并没有躲避他的触碰,反而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顾言洲,你太高看自己,也太小看我了。我回来,只是因为这里的空调开得好,而且,你的早餐做得确实比外面的厨师好吃。”
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,一个连三岁小孩都能听出破绽的谎言。
顾言洲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明明那么熟悉,却又那么陌生。曾经的林浅不会用这种戏谑的语气跟他说话,她总是小心翼翼,生怕惹他不高兴。而现在的她,像是带了一层厚厚的铠甲,将所有的脆弱和真心都藏在了刺人的话语之下。
“好吃?”顾言洲冷笑一声,松开手,转身走向酒柜,拿起一瓶红酒,“既然觉得好吃,那就吃个够。不过,从明天开始,我会聘请新的管家,你,自己解决三餐。”
他说得决绝,仿佛真的不在乎她的去留。
林浅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。她想说些什么,想说那天晚上她根本不在酒吧,想说那些照片是被人陷害的,想说这三个月她过得并不好。可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现在说这些,还有什么意义呢?信任一旦破碎,就像摔碎的镜子,即便拼凑起来,也满是裂痕。
就在顾言洲准备倒酒的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。他回过头,看见林浅捂着嘴,脸色变得煞白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你怎么了?”顾言洲眉头一皱,下意识地问出口,随即又恢复了冷漠,“生病了就去就医,别在这里装可怜,我不吃这一套。”
林浅强撑着站起身,双腿有些发软,她扶着沙发背,勉强站直身体。“没事,老毛病了,胃有点不舒服。我去拿点药。”
她转身走向卧室,脚步虚浮。顾言洲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,酒液在杯中晃动,映出他纠结的神情。理智告诉他,应该让她自生自灭,这是对她当年“背叛”的惩罚。但身体却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,他放下酒杯,快步跟了上去。
卧室里,林浅正蹲在衣柜旁翻找着什么。顾言洲站在门口,看着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,心中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药在抽屉里。”他冷冷地开口,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几分。
林浅愣了一下,随即从抽屉里拿出药瓶,倒出两粒药片,就着桌上的凉开水吞了下去。整个过程安静而沉默,只有窗外依旧肆虐的雷声。
“顾言洲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,没有称呼顾总,也没有保持距离的疏离。
“嗯?”
“其实,那封举报信,是我自己寄的。”
这句话如同惊雷,在顾言洲耳边炸响。他猛地抬头,死死地盯着林浅,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。
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颤抖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苦。
林浅抬起头,眼中含着泪水,却笑得凄凉而美丽:“因为我知道,如果你真的爱我,就不会信。但我想看看,当你面对所谓的‘证据’时,会不会有一瞬间的犹豫,会不会有一秒钟的相信。可惜,你信了。而且,信得那么彻底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像是一个告别。
“顾言洲,我不恨你了。真的。我只是累了。”
说完,她绕过他,径直走向大门。顾言洲想要伸手抓住她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看着她打开门,走进风雨交加的夜晚,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。
门轻轻关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顾言洲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手中的酒杯滑落,摔得粉碎。红色的酒液蔓延开来,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,刺眼,绝望,却又带着某种凄美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场关于爱与恨、欺骗与原谅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,再也无法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