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,暴雨如注。
雷声轰鸣,仿佛要撕裂这沉闷的夜空。位于半山腰的顾家老宅内,灯火通明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。顾家现任家主顾震天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脸色铁青,目光如刀般刮过跪在客厅中央的那个瘦弱身影。
那是顾婉。顾家旁支的女儿,也是顾家为了联姻特意培养出来的“完美媳妇”。
“顾婉,你给老夫解释清楚,什么叫‘恪守妇道’?”顾震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你居然敢在沈家少爷订婚宴上,当着他的面,把那一碗‘安胎药’泼在他未婚妻脸上?还说什么‘正妻不立,侧室莫入’?你是不是疯了吗?”
顾婉跪得笔直,脊背如竹,尽管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浸湿了那件素白的旗袍,但她抬起头时,那双眸子清澈得可怕,没有一丝畏惧,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。
“爷爷,孙媳没有疯。”顾婉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,“孙媳只是在做顾家儿媳该做的事。沈家大少已有未婚妻,且已怀有身孕。孙媳身为顾家女,若不及时制止这等乱伦悖逆之行,便是乱了纲常,坏了顾家的名声。这,便是孙媳的妇道。”
“妇道?哈!”顾震天气极反笑,手指颤抖着指着她,“如今是什么年代了?商业联姻,利益至上,谁还在乎那些陈腐的规矩?你这样做,不仅毁了顾家和沈家的合作,还让顾家成了海城的笑柄!你知不知道,你这一泼,泼掉的是顾家未来三年的利润!”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周围的顾家旁系亲戚们窃窃私语,眼神中满是讥讽与不解。在他们眼里,顾婉不过是一个被洗脑的傻丫头,为了所谓的道德洁癖,牺牲了家族利益。
顾婉没有反驳,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,仔细地擦拭着膝盖上的泥土。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,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。
“爷爷,”顾婉终于开口,语气依旧平稳,“顾家的祖训第一条,便是‘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’。第二条,便是‘女子无才便是德,恪守本分方为真’。顾家之所以能在海城立足百年,靠的不是投机取巧,而是‘信’与‘德’。今日我若纵容沈家大少纳妾,便是承认顾家可以为了利益出卖尊严。明日,沈家便会为了更大的利益,将顾家推向悬崖。”
顾震天愣住了。他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温顺得像只猫一样的孙女,竟能说出如此一番话。
“你以为你在守护什么?道德吗?”顾震天冷笑一声,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,道德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你所谓的妇道,不过是束缚你的枷锁。看看你,瘦骨嶙峋,整日里诵经念佛,除了那套陈腐的规矩,你还会什么?你根本不懂得如何在这个社会上生存。”
顾婉低下头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那笑容里,带着一丝悲悯,更多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。
“爷爷,您说错了。”顾婉轻声说道,“我不仅会诵经念佛,更会捕鱼。”
“捕鱼?”顾震天一愣。
“是的,捕鱼。”顾婉抬起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,“鲶鱼效应,您听过吗?沈家大少自以为掌控了一切,以为只要稍加逼迫,顾家就会低头。但他不知道,顾家这条‘鱼’,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我今日之泼,非为妇道,而为破局。沈家未婚妻有孕,此事一旦曝光,沈家老宅必生内乱。沈老爷子最重家族稳定,届时,沈家必将寻求新的盟友。而顾家,正好缺这样一个盟友。”
顾震天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死死盯着顾婉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女。
“你……你早就计划好了?”
“我没有计划,我只是恪守本分。”顾婉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,动作轻盈得如同一只猫,“沈家大少好色,沈家未婚妻善妒,这是人性。我不过是将这层窗户纸捅破,让顾家站在道德的高地上,以‘正义之师’的姿态介入。届时,沈家为了平息内乱,必将向顾家示好,甚至主动提出更优厚的合作条件。这,便是我的‘渔’。”
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。这一次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顾震天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身影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。他本以为顾婉只是一个被传统礼教束缚的傀儡,却没想到,她竟然用这套最传统的“妇道”外衣,包裹着一颗最冷酷、最精明的商业头脑。她以退为进,以柔克刚,用最荒谬的行为,达成了最现实的目的。
“你……”顾震天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“爷爷,雨停了。”顾婉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雨势果然渐渐变小,天边露出一抹微弱的晨光。
她转过身,对着满堂惊愕的亲戚们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。
“孙媳告退。明日,顾家将发布声明,谴责沈家大少品行不端,并宣布与沈家重新洽谈合作事宜。望各位叔伯婶娘,多多支持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背影挺拔而孤独。
顾震天望着她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良久,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,点燃了一支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。
“加菲鱼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忽然想起了顾家老宅后院那条从未干涸过的锦鲤池。那里曾养过一种罕见的观赏鱼,名叫“加菲”,看似慵懒无害,实则捕食迅猛,从不失手。
原来,顾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诵读《女诫》的少女了。她像那条加菲鱼一样,表面恪守妇道,温顺无害,内里却藏着锋利的牙齿和冰冷的算计。
海城的雨,终于停了。而顾家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