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枢城,夜雨如注。
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,仿佛某种古老巨兽的喘息。青石铺就的长街上空无一人,唯有街角那家名为“忘川”的赌坊,还透出一丝昏黄而暧昧的光晕。这里是天枢城最混乱的地方,也是规矩最少的地方。在这里,金银可以买命,情报可以换情,甚至,连名字都可以交易。
阿七推开门的时候,风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脆响。他浑身湿透,黑色的劲装紧贴着皮肤,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。他的右手紧紧按在腰间的短刃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但他没有看四周那些嗜血的目光,而是径直走向柜台后那个正在擦拭酒杯的男人。
男人叫莫离,天枢城最有名的中间人。据说他从不亲自出手,却能让整个江湖的人闻风丧胆。此刻,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,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,仿佛外面的腥风血雨与他毫无瓜葛。
“我要找人。”阿七的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。
莫离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眼皮,目光在阿七脸上停留了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天枢城每天失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你凭什么认为,我会帮你?”
阿七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那玉佩温润如玉,却在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,那是用血祭过的痕迹。
莫离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,眼中的慵懒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玉佩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“息孑……”他低声念出了这两个字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阿七的身体猛地一僵:“你知道这个名字?”
“息孑,非独也,乃双生之契。”莫离放下玉佩,身体前倾,凑近阿七,“这是一个古老的秘术,也是一种诅咒。施术者与受术者血脉相连,气息相通。若一人死,另一人必亡;若一人动情,另一人必感同身受。世人称此为‘交尾’,实则是一种比生死更痛苦的捆绑。”
阿七的瞳孔剧烈收缩。他没想到,那个在江湖传闻中只存在于故事里的秘术,竟然真的存在,而且竟然与他有关。
“我要找的人,叫苏婉。”阿七紧紧盯着莫离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。
莫离轻笑一声,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嘲弄,几分悲凉:“苏婉……你是说那个三年前就死了的医仙?”
“她没死。”阿七咬牙道,“我感应到了。她的气息就在附近,而且,越来越强。”
莫离沉默了片刻,转身走向赌坊深处的一扇木门。那扇门后,是禁地,是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区。阿七毫不犹豫地跟上,他的脚步坚定而决绝,仿佛身后没有退路,前方只有唯一的真相。
门后是一个狭窄的石室,墙壁上刻满了繁复古老的符文,散发着淡淡的红光。石室中央,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材。棺材盖上,用朱砂写着一个大大的“安”字。
“这就是苏婉的衣冠冢。”莫离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,显得格外空灵,“三年前,她为了救一个垂死的少年,耗尽了全身灵力,最后化为一缕青烟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见过她。”
阿七走到棺材前,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冰冷的棺盖。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,那是灵魂深处的共鸣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那股奇怪的力量。自从三天前醒来,他就发现自己能听到别人的心声,能感知到他人的情绪。而此刻,在这石室之中,他听到了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呼吸声,来自棺材深处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阿七喃喃自语,“如果她死了,为什么我的心脏会这么痛?为什么我感觉她在看着我?”
莫离站在他身后,冷冷地说道:“因为‘息孑’之术,从来不是单向的。苏婉并没有死,她只是被困在了另一个空间。那个空间,是你亲手为她打开的。”
阿七猛地睁开眼,回头看向莫离,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:“你说什么?我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三年前,你高烧不退,奄奄一息。是她用秘术与你结下契约,将你的生命与她共享,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。”莫离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,“但她不知道的是,这个契约,会让她永远无法离开这个空间。除非,你找到她,解开这个诅咒。”
阿七感到一阵眩晕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那些模糊的片段逐渐清晰。他想起了那个雨夜,想起了那个穿着白衣的女子,想起了她苍白的笑脸和最后那句“别忘了我”。
原来,所谓的“息孑”,不是简单的双生,而是灵魂的交融。他活了三年,是因为她在替他承受死亡的痛苦。而她被困在虚空,是因为他在人间活得太过肆意,从未想过回头寻找她。
“怎么救她?”阿七的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莫离指了指棺材底部的一个凹槽:“把你的血滴进去。用你的命,换她的生。但你要知道,一旦契约解开,你们之间的所有记忆和情感,都会随之消散。你会忘记她,她也会忘记你。你们将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。”
阿七愣住了。忘记她?那这三年的思念,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,算什么?
他看着那口棺材,脑海中浮现出苏婉温柔的面容。如果忘记她,他还能感觉到心痛吗?如果不能,那这份爱,是否还存在?
雨声似乎更大了,敲打着石室的屋顶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哀叹。
阿七拔出短刃,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。鲜血滴落,在黑色的棺盖上晕开,形成一朵鲜艳的红花。随着血液的流入,棺材开始震动,里面的符文逐一亮起,散发出耀眼的白光。
“息孑交尾,生死同休。”莫离低声吟诵着古老的咒语,“缘起缘灭,不过一念之间。”
阿七闭上眼睛,任由泪水滑落。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忘记之后的人生是否还有意义。但他知道,这一刻,他选择了她。
白光吞噬了一切,石室中只剩下雨声,和两颗逐渐同步跳动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