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国,云荒。
风卷起赤红色的沙砾,扑打在谢允那张苍白却依旧俊美的脸上。他靠在枯死的胡杨树下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蜜饯,眼神却有些涣散地盯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雪山。这里是北渊,是云荒最寒冷的地方,也是他谢允命悬一线的终点,或者是……新的起点。
“阿允。”
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,像是冰层下流淌的暖泉,瞬间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。谢允猛地抬头,视线有些模糊,但他认出了那个身影。那人身着一袭白衣,外披玄色大氅,手持长剑,站在风雪中,宛如谪仙临世,却又带着一种让他心碎的决绝。
是纪云禾。
那个总是笑眯眯地逗他,却又在他危难时刻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女人。那个他用了三年时间,从一只被驯服的九尾天狐,变成能够与她并肩作战的“阿纪”的纪云禾。
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谢允想要站起来,却发现双腿无力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咳了几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,染红了洁白的衣襟。
纪云禾没有说话,只是快步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,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狡黠的眼睛,此刻却满是心疼和愧疚。她伸出手,想要触碰他的脸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仿佛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会再次伤到他。
“因为我想见你。”纪云禾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哪怕只有这一面,哪怕之后便是生死两隔。”
谢允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,又有些释然。他想起自己这一生的漂泊,想起在长渊宫的日子,想起那些被囚禁、被折磨、被驯服的日夜。他曾恨过禾卉,恨过那高坐在王座上的九尾天狐,但如今,当他真正面对纪云禾时,所有的恨意都消散了,只剩下无尽的眷恋。
“阿纪,”谢允轻声唤道,“其实,我不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纪云禾的眼眶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“后悔爱上你,后悔成为你的徒弟,后悔……”谢允顿了顿,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,“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。”
纪云禾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谢允拥入怀中。她的怀抱依旧冰冷,却给了谢允前所未有的温暖。谢允靠在她的肩头,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知道,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体内的蛊毒已经发作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但他不害怕,因为此刻,他在她怀里。
“阿允,”纪云禾低声说道,“我会救你。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我都会救你。”
谢允摇了摇头,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:“阿纪,不要为了我,放弃你的道。你曾是驭妖师,现在是北渊的王,你不能因为我,而迷失自己。”
“如果没有你,这王位,这天下,又有何意义?”纪云禾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阿允,你说过,你要陪我去看遍这世间的风景,要和我一起走遍云荒。你食言了。”
谢允苦笑:“是我食言了。可是,阿纪,人这一生,能有几回真心相待?我谢允虽然是个江湖骗子,但也懂得什么是情义。遇见你,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。”
风雪越来越大,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模糊。谢允感到意识开始涣散,眼前的景象如同水墨画般晕染开来。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,在街头流浪,饿得头晕眼花时,遇到那个给他一个馒头的小女孩;看到了他第一次见到纪云禾时,她那双清澈却带着防备的眼睛;看到了他们在山洞里躲雨,他为她唱曲,她为他取暖的温馨时光。
那些画面,如走马灯一般,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。最后定格在的,是纪云禾那张美丽而悲伤的脸。
“阿纪,”谢允用尽最后的力气,轻轻说道,“若有来生……”
“不许说如果有来生!”纪云禾打断了他,紧紧抓着他的手,仿佛一松开,他就会消失不见,“我只认今生。阿允,你看着我,看着我!”
谢允费力地睁开眼,看着纪云禾那双充满泪水和决绝的眼睛。他想要说什么,却已经发不出声音。他的身体渐渐变冷,意识逐渐陷入黑暗。但在最后一刻,他依然感受到了纪云禾掌心的温度,那是他生命中,最后的一丝温暖。
“阿允……”纪云禾的哭声在风雪中回荡,凄厉而哀伤。
谢允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。他终于,可以休息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允感觉自己在一片虚无中漂浮。没有痛苦,没有寒冷,也没有孤独。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,在一片金黄的麦田里奔跑,阳光温暖,微风和煦。
“阿允!”
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焦急和呼唤。谢允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,周围是熟悉的陈设。
是长渊宫?
他坐起身,环顾四周,发现纪云禾正坐在床边,守着他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坚定和希望。
“你醒了?”纪云禾看到他醒来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谢允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原来,刚才的一切,并非梦境,而是他灵魂出窍前的最后挣扎。而纪云禾,真的做到了。她用自己的灵魂力量,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“阿纪……”谢允的声音沙哑,却充满了感动。
纪云禾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,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:“醒了就好。既然醒了,就别再想着离开我。这一次,换我来守护你。”
谢允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知道,未来的路依然充满荆棘,但只要在一起,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。
“好。”谢允握住她的手,坚定地说道,“我们一起。”
窗外,风雪渐停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,照亮了这片苍凉的土地。而在长渊宫的深处,两颗心,再次紧紧相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