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将断魂崖边的枯草染得一片猩红。
李二狗跪在泥泞里,浑身颤抖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喜帖。喜帖上烫金的大字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光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那是城首富赵员外给他女儿赵翠儿定的婚书,男方是京城来的权贵世子,而李二狗,不过是赵家养在村里的一条看门狗,一个连名字都带着贱味的泥腿子。
“爹,咱不去吗?”旁边的瘦小身影怯生生地问,是李二狗的小儿子狗剩。
李二狗没说话,只是死死咬着牙,腮帮子鼓得像要炸开。他是个恶人,村里人都这么说。他偷过邻居家的大肥猪,打过路过的挑夫,甚至为了半斗米能把亲侄子骗进枯井里。他心黑,手狠,活得像只鬣狗,见肉就抢,见血就乐。可唯独对这两个孩子,他舍不得。赵翠儿是他捡回来的弃婴,狗剩是他唯一的种。
“去!怎么不去!”李二狗猛地站起来,一脚踹翻面前的石磨,浑浊的眼里喷着怒火,“赵老狗以为拿个喜帖就能踩死老子?他算哪根葱!老子这辈子没求过人,今天偏要让他看看,这喜帖到底是谁给谁看的!”
他拖着那条瘸腿,一步步往赵府走去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,迷了他的眼,却迷不住他心里的那股狠劲。
赵府张灯结彩,红绸挂满了枝头,喜气洋洋得让人作呕。李二狗一身破烂的黑衣,像一道影子混在宾客中间。没人敢拦他,因为大家都知道李二狗的德行,惹不起。他低着头,嘴角挂着一丝狰狞的笑,手里捏着一个黑乎乎的小包。
宴席正酣,赵员外满脸堆笑地拉着世子喝酒。就在世子举杯欲饮的瞬间,李二狗动了。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冲上去拼命,而是像一个幽灵般滑到桌边,手指轻轻一弹。
那包东西无声无息地落入世子的酒杯中。
不是毒药,毒药太便宜世子了,也太平庸了。那是李二狗从后山悬崖采来的“醉仙散”,无色无味,却能让人的记忆出现短暂的错乱,更会诱发一种极其尴尬的生理反应——失声且胡言乱语。
世子喝了一口,脸色瞬间涨红,眼神变得迷离。他张了张嘴,原本准备好的祝酒词变成了:“岳父大人……您的假发片……歪了……”
全场死寂。
赵员外脸上的笑容僵住,手中的酒杯“啪”地一声摔在地上。世子尴尬地捂着嘴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,指着赵员外的头顶,怎么也止不住:“哈哈……这发髻……怎么像被鸡啄过……”
宾客们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。有人笑得拍桌子,有人笑得蹲在地上。赵翠儿站在旁边,脸色煞白,她没想到父亲竟然如此不堪,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李二狗,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。
“李二狗!你找死!”赵员外怒吼一声,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这个卑贱的奴才竟然敢当众羞辱他,更是毁了他女儿的名声和这桩重要的婚事。
李二狗站在人群中央,仰天大笑,笑声嘶哑而疯狂。他指着赵员外,一字一顿地说:“赵老狗,你以为你是人?你不过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!你把我女儿当棋子,把我当狗,今天这喜帖,我李二狗撕了!从此以后,咱们两不相欠!”
说完,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喜帖,当众撕得粉碎。纸屑如雪花般飘落,落在赵员外的头上,落在世子的酒碗里,落在所有宾客惊愕的目光中。
赵员外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颤抖地指着李二狗:“来人!给我打死他!”
侍卫们一拥而上。李二狗没有躲,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,眼中闪过一丝解脱。他知道,这一闹,婚事黄了,女儿的名声毁了,他也活不成。但他觉得痛快。这辈子,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像个男人。
然而,预想中的拳脚并没有落下。
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了侍卫的头盔,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出现在李二狗身后,轻轻推了他一把。
李二狗踉跄几步,回头一看,竟然是赵翠儿。
她穿着一身嫁衣,却撕开了裙摆,露出一双利落的靴子。她挡在李二狗身前,冷冷地看着赵员外:“爹,这婚事,女儿不嫁了。”
赵员外瞪大了眼睛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嫁。”赵翠儿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这世子是个疯子,这父亲是个暴君。女儿不想一辈子活在你们的算计里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李二狗,眼中竟然有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李叔叔,你走吧。趁现在,没人拦你。”
李二狗愣住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女孩,此刻却像一棵倔强的松树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那张“醉仙散”不仅对世子有效,对他这个长期处于高压和恐惧中的人来说,也产生了副作用。
他只能挥了挥手,转身冲进夜色中。身后,是赵府一片混乱的争吵声,以及赵翠儿决绝的背影。
风吹过断魂崖,李二狗跪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摸出怀里剩下的半包“醉仙散”,苦笑一声。
“恶人报喜?”他喃喃自语,“呵,这喜,来得真是讽刺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。腿还是很疼,心却很轻。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不知道女儿会怎样,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那条看门的狗了。
远处,隐约传来钟声,沉闷而悠远,像是某种终结,又像是某种开始。李二狗拉了拉衣领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而在他身后,赵府的灯火依旧通明,却再也照不亮他心中的那片黑暗。
这一夜,恶人未死,却已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