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，像极了那个深秋傍晚，顾南笙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霓虹灯影，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，烫到了指腹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喧嚣，窗内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手机屏幕在大理石桌面上突兀地亮着，那条名为“余生请多指教”的微信对话框里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。那时，林浅发了一张照片，照片里是一只流浪的小猫，背景是陌生的街道。她问：“南笙，我在南城的另一个尽头，这里风很大，你会冷吗？”
顾南笙没有回复。
那时候的他，正处在事业的巅峰期，也是情感最傲慢的阶段。他以为林浅会像过去二十年一样，无论他走多远，都会乖乖地等在原地，做他最坚实的后盾。他忙着收购，忙着应酬，忙着在名利场中周旋，却忘了林浅也是个需要被呵护的女孩，也会累，也会痛，也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，只为了第二天见他时，能展现出最好的一面。
直到一个月前，林浅彻底消失了。
没有争吵，没有告别，甚至没有带走她留在顾家的那盆茉莉花。那盆茉莉开得正好，清香弥漫了整个书房，如今花已枯萎，正如他们之间那段看似坚不可摧的感情，无声无息地崩塌了。
顾南笙掐灭了烟头，起身走向书房。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，落在书桌一角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上。那是林浅以前写的，他从未翻看过，总觉得那是她的小秘密，他作为男朋友，理应尊重。
鬼使神差地，他伸手拿起了那本日记。
翻开第一页，日期是十年前。字迹清秀稚嫩：“今天遇见顾南笙，他很高，眼睛很亮，像夜空中的星星。他说喜欢茉莉的味道，以后我要种一片茉莉给他。”
顾南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继续往后翻，每一页都记录着琐碎的日常。
“他今天加班到很晚，我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，腿都麻了。但他看到我的时候，笑了，说谢谢我等他。那一刻，我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。”
“他送了我第一条项链，虽然很廉价，但我戴了整整一年，直到项链断了，我才敢换新的。我怕他知道，怕他觉得我虚荣。”
“最近他压力很大，经常皱眉。我想帮他分担，可他总说‘别担心，有我在’。可是南笙，我也想成为那个能为你遮风挡雨的人，而不是永远躲在伞下的孩子。”
最后一页，日期是林浅离开的前一天。
“南笙，我累了。不是身体累，是心累。我以为爱就是包容，是等待，是牺牲。但我发现，我把自己弄丢了。如果你真的爱我，能不能偶尔回头看看，看看那个一直在你身后，快要跟不上你脚步的我？”
“我不怪你，真的。只是，我想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，重新找回自己。愿你未来情深，愿我余生无悔。”
顾南笙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，疼得无法呼吸。他想起林浅离开那天，明明眼眶通红，却倔强地扬起下巴，说：“顾南笙，这次我不等你了。”
他当时怎么回的？
他轻描淡写地说：“好，那你自己保重。”
多么傲慢，又多么愚蠢。
他以为那是赌气，以为她还会回来，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。可他错了，有些人一旦错过，就是一生。
窗外雨势渐大，雷声滚滚，仿佛在诉说着这段感情最终的结局。顾南笙跌坐在椅子上，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，滴在日记本上，晕开了那些字迹，也晕开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他终于明白，原来“情深”二字，并非占有，而是成全。而他，却在最不懂爱的年纪，弄丢了最爱他的人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，打破了屋内的沉寂。
顾南笙慌乱地抓起手机，以为是林浅回来了。然而，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接通了电话。
“喂？”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顾先生您好，我是南城区法院的工作人员。关于您之前申请调取的林浅女士的户籍迁移记录，已经整理好了，请问您是方便来取，还是我们快递给您？”
顾南笙的心猛地一沉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，指节泛白。
“她……她在哪里？”他问，声音颤抖。
“抱歉，顾先生。根据隐私保护法，我们不能透露当事人的具体住址。但您可以看到，她的户籍已经迁往了北山市。另外，林女士在迁出前，委托我们转交给您一封信，如果您需要的话。”
北山市。
那个距离南城一千公里外的城市。
顾南笙闭上了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林浅曾经说过的话：“北山的海，比南城的雨温柔。”
原来，她真的走了，走得那么决绝，那么彻底。
“我要信。”顾南笙说，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惊讶。
挂断电话后，顾南笙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雨渐渐停了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泛起粼粼波光。
他拿起外套，抓起车钥匙，推门而出。
既然情深，为何成欢？
或许，真正的欢愉，不是拥有，而是即便相隔千里，依然能感受到彼此的爱意。即便这段感情最终以悲伤收场，但它曾真实地存在过，温暖过彼此的生命。
顾南笙发动汽车，朝着法院的方向驶去。他知道，这一去，或许再也见不到林浅，但他必须去取那封信。
因为那是他欠她的，也是他余生唯一能抓住的，关于她的痕迹。
夜色中，车灯划破黑暗，像是在寻找一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归途。而顾南笙的心，也在这一刻，彻底沉入了深渊，却又在深渊底部，开出了一朵倔强的茉莉花。
情深以南，尽成欢。
这或许是他这辈子，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