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雪，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。
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，如刀割般刮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。街道两旁的枯枝在风中瑟瑟发抖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，仿佛随时都会折断。在这漫天的苍白与死寂之中，一抹绯红显得格外刺眼，也格外凄凉。
苏清寒就站在那株老梅树下。她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衣，衣摆已被积雪浸湿，紧紧贴在脚踝上，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至骨髓。然而，她的神色却平静得可怕，那双原本如秋水般清澈的眸子，此刻竟比这北境的寒冰还要冷冽几分。她的指尖微微颤抖，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，掌心里死死扣着一枚温润的玉佩。那是他当年留给她的信物，也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的纽带。
“你还要站多久？”
身后传来一道低沉而沙哑的声音，带着几分醉意，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苏清寒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，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，瞬间凝结成冰珠，坠落在雪地上，碎成粉末。
“顾沉舟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，“这一拜，从此山水不相逢。你我之间的恩怨情仇，便随着这漫天的风雪，一同掩埋吧。”
顾沉舟踉跄着上前一步，手中的酒壶早已空了，他却依旧保持着仰头灌酒的姿势。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，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，如今已是一身风霜。他看着苏清寒单薄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。他想伸手去扶她，想告诉她自己从未变心，想解释当年那场误会背后的无奈与苦衷。可是，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沉默。
因为他也知道，有些话，再怎么说都已经晚了。
三年前，京城巨变，他奉命出征，临行前曾许诺凯旋之日便向她求娶。然而，战争是残酷的，朝堂是险恶的。当他带着满身伤痕和满腹疑团回到京城时，等待他的不是她的笑脸，而是满城风雨的流言蜚语。有人说她攀附权贵，有人说她早已另嫁他人，更有甚者，说她亲手将他的家书焚毁，断绝了所有情分。
他信了。或者说，他愿意相信那些谎言，因为那样做，他心里的痛或许会少一些。他恨她，恨她的决绝，恨她的无情。他娶了别人，成了人人敬仰的顾大将军，却在无数个深夜里，被噩梦惊醒，梦见那株老梅树下，她绝望的眼神。
直到半个月前，他偶然得知真相。原来，那些流言皆出自政敌之口，而她为了保全他，为了让他能无后顾之忧地在前线杀敌，选择了独自背负所有的污名，甚至不惜假意疏远，断了他的念想。当她得知他成婚的消息时，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京城，北上北境，从此杳无音信。
顾沉舟后悔了。那种后悔像是一把钝刀，一下又一下地割着他的心。他发疯般地寻找她，踏遍了北境的每一寸土地，终于在这漫天风雪中找到了她。
可是，当她出现在他面前时，他却发现，她眼中的爱慕早已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死灰般的冷漠。
“清寒，我错了。”顾沉舟的声音颤抖着，他跪了下来，膝盖重重地磕在雪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“我不该信那些谗言，我不该冷落你，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……求你，原谅我，好不好？”
苏清寒缓缓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落在顾沉舟身上。她的脸上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淡漠。
“顾将军，请自重。”她淡淡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疏离，“如今你已有妻室，我有我的道。你我之间，早已两清。”
“两清？”顾沉舟苦笑一声，眼中满是痛苦，“怎么可能两清？我的心，早就随着你一起去了北境，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苏清寒看着他，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渐渐平息。她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，想起他在战场上的英姿，想起他在月下对她的深情。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瞬间，如今想来，却像是一场荒诞的笑话。爱情在最脆弱的时候，往往经不起现实的摧残。而她，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。
“顾沉舟，”苏清寒轻轻叹了口气，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，双手捧起，递到他面前，“这块玉，还给你。从此以后，你顾沉舟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，我是漂泊无依的江湖客。你我，再无瓜葛。”
顾沉舟看着那枚熟悉的玉佩，眼中闪过一丝挣扎。他想接过来，却又舍不得。接过来，便是彻底的了断；不接，或许还有一丝转机。
然而，苏清寒并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。她手腕一抖，玉佩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，飞向远处。
“不！”顾沉舟惊呼一声，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。
然而，玉佩落入了深深的雪坑之中，瞬间被白雪覆盖，再也找不到踪影。
顾沉舟跪在雪地里，双手在雪中疯狂地挖掘，指尖被冻得青紫，鲜血渗出，染红了洁白的雪地。可是，无论他怎么挖，那枚玉佩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苏清寒静静地看着他，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容。
“顾沉舟，再见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她转身离去，身影渐渐融入茫茫风雪中，最终消失不见。
顾沉舟瘫坐在雪地里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，惊起一群寒鸦，扑棱着翅膀飞向阴沉的天空。
雪，越下越大了。
北境的冬天，漫长而寒冷。而顾沉舟的心，也在这漫天的风雪中，彻底冻结。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他拥有的只是无尽的荣华富贵和冰冷的孤独，再也找不回那个在老梅树下，对他盈盈一笑的女子。
情霜难融，心死如灰。这段情缘，终究是败给了时间与误会，败给了命运无情的捉弄。
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，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，沉默地见证着这场悲剧的落幕。只有那漫天的雪花，依旧不知疲倦地飘落着，仿佛要为这段凄美的爱情，披上一层永恒洁白的寿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