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天启三十三年,冬。
北境的雪下得极厚,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喧嚣都掩埋殆尽。残阳如血,透过枯败的柳枝,斑驳地洒在慕容府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上。门楣上的铜环早已锈蚀,透着一股陈旧的腐朽气息,正如慕容家如今摇摇欲坠的局势。
慕容清清坐在内室的妆台前,手中握着一把象牙梳,一下,又一下,机械地梳理着如瀑的青丝。镜中的女子,眉眼清冷如寒潭碎冰,肤若凝脂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。她今年十六,正值及笄之年,却是整个京城权贵圈子里最让人叹息的存在。父亲慕容绝,曾是镇守北境的镇北侯,战功赫赫,如今却因一纸莫须有的通敌罪状,被贬为庶民,囚禁家中,生死未卜。
“小姐,夫人让您去前厅。”丫鬟小翠推门而入,声音压得极低,眼底满是惶恐,“赵家的人来了,说是……说是来退婚的。”
慕容清清梳理头发的手猛地一顿,指尖微微泛白。赵家,镇南侯赵家,与她指腹为婚的赵家。昔日两家联姻,本是强强联合,如今慕容家失势,赵家不仅不退,反而要在这风口浪尖上落井下石,以保全自身。
“知道了。”慕容清清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听到的不是羞辱,而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。她放下梳子,起身整理衣襟,那件绣着暗纹的素色长裙,虽无华丽装饰,却透着一种骨子里的高贵与倔强。
前厅内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慕容清清的母亲,前镇北侯夫人林氏,正襟危坐,面色苍白如纸。而对面的赵家代表,赵家二老爷赵崇山,正摇着折扇,满脸不耐烦地喝着茶,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“慕容夫人,”赵崇山终于放下茶盏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,“如今令尊身陷囹圄,慕容家大势已去。这婚约,于我赵家而言,不过是累赘。今日前来,便是想请夫人收回清清小姐,另寻高就。这是聘礼,原封不动奉还,望夫人成全。”
说着,赵崇山挥了挥手,两名家丁抬上一个沉重的箱子,打开一看,全是金银珠宝,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。
林氏浑身颤抖,指着赵崇山的手指剧烈哆嗦:“赵崇山!你……你们赵家岂能如此势利!当年令尊与慕容将军歃血为盟,如今却为了区区利益,就要毁约?清清是你的未婚妻,你让她往何处去?!”
赵崇山冷笑一声,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氏:“夫人此言差矣。这世道,弱肉强食。慕容家已死,留着个废人做什么?再说了,清清小姐容貌虽美,但名声……呵呵,谁知道呢?赵家高门大户,可不能娶个祸水进门。”
林氏闻言,一口鲜血涌上喉头,险些晕厥过去。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慕容清清走了进来。
她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她无视赵崇山那轻蔑的目光,径直走到母亲身边,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林氏。
“赵二老爷,”慕容清清开口,声音清冽如玉珠落盘,“这婚约,是你赵家求来的,还是我慕容家求来的?”
赵崇山一愣,随即嗤笑:“当然是我赵家高攀了!怎么,慕容小姐还想赖账不成?”
慕容清清微微一笑,那笑容清冷而讽刺:“赵二老爷说笑了。当年我父亲与赵老爷子在战场上生死与共,这婚约,是两军统帅之间的约定,是家国大义,岂是尔等商贾之流可以随意践踏的?若赵家执意退婚,请拿出当年赵老爷子亲笔签署的盟书,以及朝廷的旨意。否则,今日退的不是婚,而是赵家的脸面。”
赵崇山脸色一变,手中的折扇“啪”地一声合上:“你……你一个深闺女子,懂什么家国大义!别以为我不知道,慕容绝那老东西就算没死,也是个废人!你指望他翻盘?做梦!”
“是否翻盘,轮不到赵二老爷来评判。”慕容清清抬起头,那双漆黑的眸子中闪烁着寒芒,“今日,这婚约,慕容家不退。但若赵家执意逼迫,莫怪我慕容清清,不念旧情。赵家如今在江南的生意,可是有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。若我将那些账本呈到御史台手中,赵家,还能安然无恙吗?”
赵崇山脸色骤变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一直被视为柔弱可欺的慕容清清,竟然掌握着赵家的把柄。
“你……你在威胁我?”赵崇山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不,”慕容清清淡淡说道,“我是在提醒。赵二老爷,好自为之。这箱聘礼,请收回。婚约,依旧有效。若赵家敢再进一步,我慕容清清,定会让赵家付出代价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赵崇山那铁青的脸色,转身扶着母亲,一步步走向内室。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,但她的心,却前所未有的平静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只会躲在父亲羽翼下的慕容清清已经死了,活下来的,是一个要在黑暗中磨砺出利刃的复仇者。
回到内室,慕容清清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一直维持的冷静瞬间崩塌,她捂住嘴,无声地哭泣起来。泪水打湿了裙摆,浸透了心口的寒意。
“小姐……”小翠心疼地跪在一旁,递上手帕。
慕容清清摇了摇头,擦干眼泪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雪花纷飞,天地一色。她望着远方,目光穿透了厚重的雪幕,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父亲,看到了那个曾经辉煌的慕容府。
“父亲,”她轻声呢喃,“清清会等您回来。无论多久,无论多难。”
风卷起她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慕容清清知道,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,但她别无选择。在这乱世之中,唯有强者,才能生存。而她,慕容清清,必将成为那执棋之人,而非棋子。
雪,越下越大了。但在那冰冷的雪原之下,一颗种子,正在悄然萌芽,等待着春风的到来,破土而出,绽放出最绚烂也最残酷的花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