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朝,镇北王府的后院。
正值盛夏午后,蝉鸣声嘶力竭地穿透层层叠叠的芭蕉叶,吵得人脑仁生疼。然而,在这座占地广阔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王府深处,却有一处清凉幽静的所在,那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响。
一张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卧榻上,铺着软绵绵的雪狐裘。一名身着淡青色薄纱裙裳的少女正侧身蜷缩在其中,睡得正香。她生得极美,眉如远山含黛,唇似点朱涂丹,只是此刻双眼紧闭,长长的睫毛在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投下两扇小巧的阴影。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枕畔,几缕碎发黏在微红的脸颊边,更添了几分慵懒与娇憨。
这便是镇北王府最新过门的王妃,苏懒。
苏懒这人,有个出了名的毛病,就是懒。
懒到能坐着绝不站着,能躺着绝不坐着。若是有人问起她的座右铭,她定会眯着眼,慢吞吞地回答:“人生苦短,何苦折腾?”
此刻,一只通体雪白、尾巴蓬松得像朵云彩的小狐狸正趴在她的胸口,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她的下巴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仿佛在催促这位主人起身。
苏懒皱了皱鼻子,不满地哼唧了一声,伸出纤细的手指,一把将那只小狐狸捞进怀里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。小狐狸抗议地“嗷”了一声,爪子在她柔软的腰侧轻轻挠了一下,却没能打破这位王妃的梦境。
就在主仆二人睡得香甜时,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。
“王妃!王妃您醒醒啊!大事不好了!”
一个尖锐且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紧接着是侍卫们慌乱的脚步声。
苏懒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吵得眉头紧锁,原本平静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她烦躁地翻了个身,将被子蒙过头顶,试图隔绝那些扰人的噪音。
然而,那个声音并未停歇,反而更加急切:“王爷让您去书房!说是……说是前线战报来了!”
听到“王爷”二字,苏懒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镇北王萧绝,当朝最年轻的异姓王,也是她的丈夫。此人冷面冷心,手段狠辣,在军中素有“修罗将军”之称。按理说,这样一个杀伐果断的男人,娶了她这个懒怠成性的女子,本该是一场互相嫌弃的婚姻。但奇怪的是,萧绝从未对她有过半分苛责,甚至可以说是纵容到了极点。只要她不闹事,不离开王府,他便随她怎么懒散。
可如今,战报传来,萧绝竟亲自召她去书房?
苏懒在心里叹了口气,认命般地掀开了被子。她慢吞吞地坐起身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那头如瀑的黑发顺势滑落肩头。小狐狸趁机从她怀里跳下,轻盈地落在地上,抖了抖身上的毛,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。
“知道了,知道了,这就去。”苏懒打着哈欠,声音软糯沙哑,带着刚睡醒的慵懒,“别催了,再催我睡觉了。”
她起身走到铜镜前,随便用梳子拢了拢头发,便换上了一件素净的白色襦裙。她不喜欢繁琐的妆容,只点了点唇脂,便算作打扮妥当。
走出闺房,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苏懒眯起眼,顺着长廊缓缓走向书房。沿途的侍卫和丫鬟们纷纷低头行礼,口中喊着“王妃千岁”,却无人敢上前搭话。毕竟,王妃的懒,是出了名的。
书房位于王府最深处,四周种满了翠竹,风一吹,竹叶沙沙作响,透着一股清冷之气。
苏懒走到门前,没有敲门,而是直接推门而入。
书房内,萧绝正背对着门口站立。他一身玄色劲装,腰束玉带,身形挺拔如松。听到开门声,他缓缓转过身,那张冷峻如刀刻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怎么才来?”萧绝的声音低沉冷冽,听不出喜怒。
苏懒打了个哈欠,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,毫不客气地翘起了二郎腿:“睡太死了,没听见。王爷找我有事?”
萧绝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。他走到桌案前,拿起一份加急的军报,随手递到她面前。
“看看。”
苏懒瞥了一眼那份沾着些许血迹的军报,连看都没看一眼,便直接推了回去:“看不懂,字太小,伤眼睛。王爷自己看吧。”
萧绝眉头微蹙:“这是北境蛮族入侵的军情,父皇命我三日之内出兵救援。你若不想让这王府上下被牵连,就给我想个办法。”
苏懒闻言,终于来了点精神。她坐直了身子,伸手拿起那份军报,随手翻了翻,然后再次扔回桌上。
“不想去。”她言简意赅。
萧绝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烦躁:“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。这是军令,也是国事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苏懒托着腮,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窗外的竹子,“可我就是懒。打仗多累啊,又要骑马,又要吃肉,还要睡觉。想想都头疼。”
萧绝盯着她看了半晌,突然冷笑一声:“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懒下去?苏懒,你别忘了,你是镇北王妃,不是镇北王。”
苏懒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她站起身,走到萧绝面前,仰起头看着他。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萧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。
“王爷,”苏懒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,“我知道我是王妃。但我更知道,如果我去了,这王府里谁来做主?这满王府的上下几百口人,谁来看管?还有那只小狐狸,谁喂它吃点心?”
她指了指窗外那只正蹲在石狮子头上晒太阳的小狐狸。
萧绝怔住了。
苏懒继续说道:“打仗的事,交给您。王府的事,交给我。我只管把府里的人照顾好,让您没有后顾之忧。至于出兵救援,那是您的职责,也是您的荣耀。我不插手,是因为我相信您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萧绝看着她清澈见底的双眸,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竟奇迹般地平息了。他伸出手,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:“你倒是会给我找借口。”
“这不是借口,这是智慧。”苏懒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,转身走向门口,“好了,说完正事,我回去睡觉了。王爷要是没什么事,就别喊我了,真的很困。”
说完,她摆了摆手,脚步轻快地走出了书房。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他拿起桌上的军报,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。
懒就懒吧。
只要她在,这王府,就是他的后方。
窗外,风吹竹叶,沙沙作响,仿佛在为这对性格迥异的夫妻,谱写着一段不一样的传奇。而苏懒回到房间后,一头扎进被窝,没过多久,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小狐狸跳上床,趴在她身边,看着那紧闭的双眼,无奈地摇了摇头,却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。
日子,还得继续过。
懒懒的,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