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大运会恶心人

成都的夏天,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黏糊糊的湿热,像是一锅煮得快要干涸的红油火锅,把人的毛孔都堵得严严实实。林远站在大运会志愿者服务站的遮阳棚下,手里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,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那面飘扬的旗帜。作为这次大运会的一名后勤调度助理,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段充满青春活力和国际友谊的美好经历,但现实却像是一记闷棍,狠狠地敲在他的天灵盖上。

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。

那天上午,组委会突然发布了一则紧急通知,要求所有志愿者在下午两点前,必须换上一套全新的、带有荧光绿条纹的“特别版”制服,并且要在胸前佩戴一个直径十厘米的塑料徽章。林远当时就愣住了,他记得上周刚领过一批制服,质量尚可,只是尺码稍微偏小,但穿起来倒也精神。为什么突然又要换?

“这是为了提升视觉冲击力,符合国际审美。”接待他的负责人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,说话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眼神却并没有看向林远,而是盯着手中的平板电脑,“而且,新制服的透气性更好,更适合成都这种闷热的气候。”

林远心里犯嘀咕,透气性?他明明摸过那件新制服的面料,滑溜溜的,像是那种廉价的化纤雨衣,别说透气,恐怕连汗水都排不出去。但他不敢反驳,毕竟在大运会这样的国际赛事面前,任何个人意见都显得微不足道。他只能默默地去仓库领取了那套新衣服。

换上衣服的那一刻,林远就后悔了。那件荧光绿的T恤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,勒得他喘不过气来。最要命的是那个塑料徽章,材质粗糙,边缘锋利,挂在胸前随着他的动作不停地拍打着他的锁骨。每走一步,那徽章就像是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刮着他的皮肉。

“有点疼。”旁边的女志愿者小雅皱着眉头,伸手试图调整徽章的位置,但徽章的别针设计得极其反人类,根本没法轻易取下或调整角度。

“忍忍吧,”林远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那里已经被勒出了一道红印,“反正还有好几个小时。”

然而,恶心人的事情才刚刚开始。

下午两点半,第一批外国运动员代表团抵达。林远被分配在入口处的引导岗位。阳光透过遮阳棚的缝隙洒下来,照在他那件荧光绿的制服上,反射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刺眼光芒。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在被暴晒,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,却被那层不吸汗的化纤面料死死地闷在体内,形成了一层黏腻的水膜。

就在这时,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运动员走了过来,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林远胸前的徽章,又看了看林远脸上痛苦的表情,用流利的中文问了一句:“Is it comfortable?”(舒服吗?)

林远愣了一下,随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,摇了摇头:“No, a little bit tight.”(不,有点紧。)

那外国运动员笑了笑,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有趣,拍了拍林远的肩膀,转身走进了场馆。那一刻,林远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谬感。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,举办这场盛大的运动会,就是为了让我们穿着这种不舒服的衣服,挂着这个像刑具一样的徽章,在烈日下扮演一个完美的、没有痛觉的引导符号吗?

更过分的是,到了下午三点,气温升高,热浪席卷了整个场馆区。林远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干涩得发疼。他想找水喝,但水壶早就空了。他看向不远处的饮水机,却发现那里围满了志愿者,大家都在排队接水。然而,令他愤怒的是,接水的杯子竟然是一次性的塑料杯,而且数量严重不足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林远问旁边的工作人员。

“组委会说,为了环保,限制发放塑料杯。”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回答,手里还在不停地核对名单,“你可以用自己的杯子接,或者忍一忍。”

林远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已经瘪下去的矿泉水瓶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因为缺水而脸色发白的志愿者们,心中的怒火蹭蹭地往上冒。环保?在这种高温下,在这种高强度劳动的情况下,强调这种形式主义的环保,简直就是一种讽刺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压下胸口的烦躁。就在这时,广播里响起了轻柔的音乐,那是大运会的官方主题曲《成都》。歌声悠扬,歌词里唱道:“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,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……”

林远听着这首歌,看着周围那些疲惫不堪、汗水淋漓的志愿者,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变得极其滑稽。他们在这里,穿着不舒服的衣服,挂着难看的徽章,喝着有限的水,听着关于成都的诗情画意,却感受不到丝毫的诗意。只有汗水、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
“这就是大运会吗?”小雅凑过来,低声问道,她的嘴唇已经有些干裂,“感觉像是在参加一场大型的cosplay活动,而且道具还特别烂。”

林远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胸前那个该死的徽章,让它少拍打几下锁骨。他知道,抗议是无用的,抱怨是多余的。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面前,他们只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零件,哪怕生锈、磨损,也要被强行塞进那个预设好的槽位里。

夕阳西下,场馆里的灯光依次亮起,照亮了那些穿着荧光绿制服的身影。在林远眼里,他们就像是一群在黑暗中闪烁的萤火虫,微弱,且带着一种诡异的绿色。他们努力发光,却照不亮自己的痛苦,只能照亮这个庞大而冷漠的机器,以及它那光鲜亮丽背后,令人作呕的细节。

林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边的一只蚂蚁。那只蚂蚁正在搬运一块比它身体大得多的面包屑,艰难地前行。他羡慕地看着那只蚂蚁,因为它不需要穿着制服,不需要佩戴徽章,只需要遵循本能,就能在这个庞大的世界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
而他自己,只能继续站着,微笑着,迎接下一批到来的运动员,继续在这场名为“荣耀”、实为“恶心”的盛宴中,扮演一个沉默的配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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