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,像是要把这座南方小城的潮湿都压榨干净,渗进骨缝里去。林深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支早已没水的笔,目光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消瘦的身影。苏浅睡着了,呼吸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积灰的窗台上,随时都会惊散。
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,混合着苏浅身上那种特有的、清冷的皂角香气。这种味道曾经让林深迷恋,那是家的味道,是温暖的归宿。可现在,这味道里夹杂着一丝腐朽的气息,像是一朵正在慢慢枯萎的花,尽管还在竭力维持着最后的姿态,但根茎已经烂在了泥里。
林深伸出手,指尖在距离苏浅脸颊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。他不敢碰她,生怕指尖传来的温度会惊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眠,又怕这一碰,就会触碰到那个他极力想要逃避的现实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,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,落在洁白的床单上,留下一个模糊的褶皱。
“别睡……”他在心里默念,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,“求你,别睡。”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瞬间将他淹没。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雨天,苏浅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伞下对他笑。那时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星辰,她说:“林深,我要去远方看看,等我回来,我们就结婚。”林深信了,他以为远方是诗和自由,以为等待是爱情的试炼。可他没想到,远方是医院苍白的墙壁,是无数次化疗后脱落的头发,是逐渐空洞的眼神,更是如今这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苏浅翻了个身,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。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,像是在求救,又像是在叹息。林深的心猛地揪紧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酸涩难当。他想要伸手去抚摸她的额头,想要告诉她没事了,一切都会好的。可是,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。医生昨天给出的最后通牒很温和,却字字诛心:“尽量让她舒服一些,时间不多了。”
时间。多么奢侈又残酷的词。
林深想起上周,苏浅清醒的时候,拉着他的手说:“林深,我怕黑,也怕安静。你能不能……别离开?”那时候他哭着点头,发誓寸步不离。可此刻,看着她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,他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他不能悲伤地睡在她身旁,因为一旦闭上眼睛,他就再也无法从噩梦中醒来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。他必须保持清醒,哪怕每一秒都像凌迟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,震得玻璃嗡嗡作响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房间,也照亮了苏浅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。那滴泪在灯光下晶莹剔透,像是易碎的钻石,砸在林深的心上,激起千层浪。
林深终于忍不住,眼泪夺眶而出。他不敢发出声音,只能将头埋进膝盖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他恨自己的无能,恨命运的捉弄,更恨自己在这漫长的等待中,竟然产生过一丝想要逃离的懦弱念头。可是现在,那些念头都变成了讽刺的笑话。他只能在这里,守着这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,做一个沉默的守夜人。
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,是在图书馆。苏浅坐在角落里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,斑驳陆离。她抬头看他,眼神清澈见底。那一刻,林深就知道,这个人,他逃不掉了。如今,他确实逃不掉,被死死地钉在这个充满药味的房间里,钉在这段注定悲剧的爱情里。
苏浅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,胸口起伏不定。林深立刻坐直身体,慌乱地想要去按呼叫铃,却发现铃铛早就坏了,或者说,是他下意识地把线扯断了。他慌乱地站起身,想要去倒水,想要去叫医生,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动弹不得。他站在床边,像个无助的孩子,看着最爱的人在生死线上挣扎。
“浅浅,浅浅……”他轻声呼唤,声音沙哑得可怕。
苏浅似乎听到了,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,浑浊而疲惫。她看着林深,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,虚弱地说:“你……哭了?”
林深拼命摇头,伸手想要擦掉自己的眼泪,却发现脸上湿一片。他握住苏浅冰凉的手,将那冰凉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,哽咽道:“没哭,只是风吹进眼睛了。”
苏浅轻轻叹了口气,反手握紧了他的手,力道小得几乎感觉不到:“林深,我要走了。你别难过,真的……”
“我不许你走!”林深突然爆发,声音尖锐得刺耳,随即又迅速低落下去,变成了哀求,“浅浅,再等等,医生说有新的药,也许……”
“没有也许了。”苏浅打断了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林深,答应我,以后不要再这样悲伤地睡在我身旁。你要好好活着,带着我的那份一起。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,去吃我没吃过的美食,去爱下一个值得你爱的人。”
“我不要别人!我只要你!”林深哭得像个孩子,眼泪滴落在苏浅的手背上,滚烫灼人。
苏浅摇了摇头,手指轻轻抚过林深的脸颊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:“傻孩子,悲伤是留不住的,它只会吞噬你。你要笑,要快乐地笑。这样,我才能安心地离开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气息越来越弱。林深感觉手中的重量在一点点流失,那种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,冻结了他的血液。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,想要留住这最后一点温度,可指尖却只能握住虚无。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对于这个世界来说,不过是寻常的一天。但对于林深来说,他的世界,在那一刻,彻底坍塌。
苏浅闭上了眼睛,呼吸停止了。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倒计时,又像是在送葬。
林深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跪在床边,握着那只不再温热的手。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,心安理得地入睡。因为每一个梦境,都会变成囚禁他的牢笼,而他,将永远困在“我不能悲伤的睡在你身旁”这句话里,独自面对余生漫长的孤寂与怀念。
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进房间,落在苏浅安详的脸上。那光线柔和而温暖,像是在为她盖上一层金色的薄纱。林深低下头,在那冰凉的手指上落下轻轻一吻,低声说道:“早安,浅浅。我要去睡一会儿了,这次,我不会再醒来了。”
他闭上眼,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,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,在阳光下的图书馆里,对他温柔地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