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季总是带着一股黏腻的湿意，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际。林远撑着一把油纸伞，脚步有些迟疑地停在“听雨轩”的门槛外。这地方在江湖上并不算太出名，除了老板是个独眼龙，最出名的便是每逢初一十五，会有各路奇人异士在此歇脚。而今天，正是十五。

他并非为了什么绝世秘籍而来，纯粹是因为听说这里有一道号称能“洗涤灵台”的雨前龙井，再加上兜里只剩最后几枚铜板，只能来碰碰运气。然而，当他跨过门槛，一股凛冽如霜的寒意瞬间扑面而来，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。大堂内原本喧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。

林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，将伞尖在门口磕了磕，抖落上面的水珠，尴尬地笑了笑：“那个……老板，有座吗？”

没人回答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堂最深处的一张紫檀木桌上。那里坐着一个女子。

她并未穿那些常见的飘逸霓裳，而是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，腰间束着宽大的皮带，挂着一柄连鞘长剑。她的头发高高束起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，遮不住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。此刻，她正端起茶盏，轻抿一口，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在喝茶，而是在品鉴什么稀世珍宝。但那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，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
“那就是‘霜雪剑’柳寒烟？”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，“听说她三天前刚在断魂谷单剑挑翻了‘黑风寨’，手法狠辣得很。”

林远心中一动，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女侠。他本想悄悄溜到角落坐下，却没想到脚下一滑，踩到了一块湿滑的青苔，“啪叽”一声，整个人向前扑去。手中的油纸伞脱手而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，不偏不倚，正好盖在了柳寒烟面前的茶桌上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
刀客们的倒吸凉气声清晰可闻。柳寒烟的动作微微一顿，缓缓抬起头，目光穿过伞柄，落在了趴在地上的林远身上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平静，仿佛在看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。

“你，”她的声音清冷，如同碎玉投珠，“想死？”

林远手忙脚乱地爬起来，捡起地上的伞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误会，纯属误会！这地太滑，这伞太轻，风太大……”

“风大？”柳寒烟放下茶盏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，“此处无窗，何来风大？”

林远语塞。他是个普通人，没有绝世武功，没有显赫家世，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脸皮厚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决定死马当活马医：“因为我的心乱了。刚才看到女侠风采，心生敬畏，导致心神不宁，脚下打滑。若女侠嫌我晦气，我这就走，绝不扰了女侠清修。”

他说罢，转身欲走。然而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，一阵阴冷的杀意骤然从背后袭来。林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，那是生死一线的直觉。他本能地侧身一闪，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耳畔飞过，“笃”的一声，深深嵌入身后的柱子里。

是一把飞刀。

“既然觉得晦气，为何还要回头？”柳寒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，长剑未出鞘，但剑意已如实质般压迫而来。

林远心中苦笑，知道躲不过这一劫。他转过身，双手抱拳，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：“女侠误会了。我回头，是因为想问一句，这听雨轩的龙井，若是用这柱子里的刀痕当茶引，会不会别有一番风味？”

柳寒烟眉头微蹙，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如此荒谬的话。周围的刀客们面面相觑，不知这疯子在耍什么花样。

“你很有趣。”柳寒烟淡淡道，“但有趣的人，往往死得最快。”

“那就看看是我死得快，还是这茶凉得快。”林远指了指桌上那杯还未动过的茶，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，拔开塞子，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，“这是我自制的‘暖玉丹’，专治寒毒侵体。女侠刚才饮茶时，气息微滞，左肩有旧伤隐痛，想必是修炼《冰心诀》到了瓶颈，寒气反噬。这茶虽好，却助长寒气，女侠若是强饮，恐怕后果自负。”

柳寒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这件事，除了她自己，无人知晓。她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半分虚弱，连黑风寨那些人也只当她剑法凌厉，却不知她体内寒气日益深重。

“你如何得知？”她的声音依旧清冷，但多了一丝探究。

林远耸耸肩：“刚才你起身时，衣角带起的风，带着淡淡的雪松香，那是寒潭边的植物气息。而且，你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，这是内力运转不畅的征兆。至于药丹……”他晃了晃手中的瓷瓶，“算是我对救命之恩的回报吧。刚才那飞刀若是再偏半寸，我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。”

大堂内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，难以置信这个看似纨绔潦倒的书生，竟然敢当面指出女侠的弱点，甚至拿出丹药。

柳寒烟盯着林远看了许久，忽然，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，美得惊心动魄，却又带着几分玩味。

“暖玉丹，若无效呢？”

“那便算我林远倒霉，死在女侠剑下，也算成全了一段江湖佳话。”林远坦然道，眼神清澈，毫无畏惧。

柳寒烟忽然伸手，接过了那个瓷瓶。她没有立刻服用，而是将其收入怀中，随即转身走回桌边，重新坐下。

“坐下。”她淡淡道。

林远一愣：“啊？”

“我说，坐下。”柳寒烟抬眼，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既然你说要陪我喝茶，那就别站着。这听雨轩的茶，确实不错，但一个人喝，有些寂寞。”

林远眨了眨眼，随即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衣冠，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对面坐下。他知道，自己可能刚刚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波，但也可能，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一段奇遇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，敲打着屋檐。而屋内，茶香袅袅，两个身份迥异的人，就这样相对而坐。一场关于江湖、关于情感、关于命运的约会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