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我禽兽不如父亲

暴雨如注,砸在废弃疗养院生锈的铁皮屋顶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声。我跪在满是霉斑和积水的水泥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,但我不敢动,甚至不敢大声呼吸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福尔马林味,混杂着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。那是父亲的味道,或者说,是那种被称为“父亲”的生物所特有的气味。

“你又在发抖,阿默。”

那个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,低沉、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。我抬起头,透过雨幕,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黑暗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,袖口卷起,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。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,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注视着我,就像多年前,他拿着皮带站在门口时那样。

“我……我没发抖。”我咬着牙,声音嘶哑得像吞了炭。

父亲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他一步步走近,皮鞋踩在积水中,溅起黑色的泥点。他在我面前停下,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轻轻抚过我的脸颊。指尖冰凉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。

“撒谎。”他低声说,拇指摩挲着我的眼角,“你的心跳很快,阿默。你在怕我?还是怕你自己?”

我猛地偏过头,躲开他的触碰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在这个家里,恐惧是唯一的货币,而我是那个永远无法还清债务的囚徒。人们常说血缘是世界上最坚韧的纽带,但在我这里,它是一条绞索,勒得越紧,我就越窒息。父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人,他从不无缘无故打人,也从不歇斯底里。他是个完美的“父亲”,至少在邻居眼里是这样。他会准时给我做饭,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候,甚至会在下雨天为我送伞。但他也会在深夜潜入我的房间,用那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盯着我熟睡的脸,直到我惊醒,浑身冷汗。他会微笑着问我:“儿子,你梦见什么了?”

“我梦见把你杀了。”我脱口而出,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愣住了。

父亲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变得更加灿烂,那是一种捕食者看到猎物露出獠牙时的兴奋。他缓缓蹲下身,视线与我平齐,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扭曲的光芒。“真的吗?阿默,你知道吗?我期待这句话很久了。”

他伸出手,抓住了我的衣领,将我提了起来。我的双脚离地,窒息感瞬间袭来。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那张看似文弱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青筋。

“你以为你是无辜的吗?”他在我耳边低语,热气喷在我的耳廓上,“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,你就背负着我的罪孽。你看着我堕落,看着我疯狂,看着我在这个家里制造地狱,而你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。你的沉默,就是你的共谋。”

我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。这是父亲一贯的逻辑,他永远能把所有错误都归咎于受害者。他毁了我的童年,毁了我的信任,毁了我对世界的认知,然后告诉我,是因为我不够坚强,不够“配合”,才导致他变成这样。

“杀了我啊。”父亲松开了手,我重重地摔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“动手啊,阿默。杀了我,你就自由了。就像你一直以来渴望的那样。”

我颤抖着伸出手,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玻璃。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我的掌心,鲜血滴落,混入地面的积水中。父亲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我,眼神中没有任何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。他在等我崩溃,等我彻底沦为和他一样的怪物,或者,等我彻底毁灭。

“你不是我父亲。”我咬牙切齿地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血沫,“禽兽至少知道猎杀是为了生存,而你,只是享受折磨。”

父亲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。那笑声尖锐而破碎,在雷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厉。“禽兽不如?呵,阿默,你终于认清现实了。没错,我不是人,我是一头野兽。而你,是我养大的野兽。我们是一类人,阿默。你心里的那头野兽,和我的一样,从未死去。”

他伸出手,再次触碰我的额头,这一次,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。“看看你的手,阿默。看看你眼里的光。你恨我,但你和我一样,渴望控制,渴望毁灭,渴望在这虚无的世界里留下痕迹。我们之间的界限,比你想象的要模糊得多。”

我猛地挥开他的手,将玻璃碎片狠狠刺向地面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我站起身,虽然浑身湿透,膝盖还在流血,但我的眼神不再躲闪。我直视着父亲那双疯狂的眼睛,心中那股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,此刻竟奇迹般地转化为一种冰冷的平静。

“我不和你一样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禽兽不懂悔恨,不懂痛苦,不懂挣扎。而我,每时每刻都在承受这些。正因为如此,我才不会变成你。”

父亲的笑容凝固了。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回答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是更深的阴霾。他死死地盯着我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。

“你会的。”他低声说,转身走向黑暗深处,“时间会证明一切。你会变成我,阿默。这是我们的宿命。”

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,只剩下雨声依旧轰鸣。我瘫坐在地上,看着掌心渗出的鲜血,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无尽的悲凉。我知道他说错了一半。我不会变成他,因为我恨他。但我也知道,他可能对了一半。在这个家里,在漫长的岁月里,我也确实变得越来越像他——沉默、隐忍、内心充满了无法言说的阴暗。

我站起身,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门口。门外,雨还在下,世界依旧浑浊不堪。但我必须走出去,即使前方是悬崖,我也要自己跳下去,而不是被他推下去。我和我禽兽不如的父亲,这场漫长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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