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萧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，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，是他那个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猪肉、此刻正站在自家客厅中央的母亲，王秀兰。
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，仿佛在为这场荒诞的家庭会议伴奏。王秀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双手背在身后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她平时杀猪时特有的狠劲和决绝。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唠叨林萧为什么还没结婚，也没有抱怨菜价又涨了五毛钱，而是沉默地站在那里，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“妈，您说。”林萧咽了口唾沫，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凉饼。他预感到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，比他高考落榜那天还要惊天动地。
王秀兰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腔剧烈起伏，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如雷：“我要去当公共厕所。”
林萧手里的凉饼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他眨了眨眼，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续熬夜赶方案产生了幻觉。“妈，您是不是说错了？当清洁工？还是去环卫局上班？公共厕所……那太辛苦了，而且……”
“不是去扫厕所，”王秀兰打断了他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是去‘当’公共厕所。”
林萧愣住了。这个逻辑闭环在他的脑海里强行转了一圈，最后卡在了某个死胡同里出不来。他试图从母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，但失败了。王秀兰的表情严肃得令人心悸，仿佛她在讨论的不是一个荒唐的比喻，而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决策。
“小萧啊，你想想，”王秀兰缓缓走到沙发旁坐下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，示意儿子过来，“这世道，讲究的是流量，是关注度。你爸走得早，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，靠的是勤劳肯干。但现在，勤劳换不来面包，换不来尊严。你看隔壁老张家的儿子，搞直播卖假货，一个月赚得比我杀一年猪都多。为什么？因为人家有人气，有人看，有人捧。”
林萧听得云里雾里，但他隐约抓住了重点：“所以，您想通过某种方式获得关注？”
“没错。”王秀兰点了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，展开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——《论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真实反应：以我为例》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萧问。
“这是我的‘项目计划书’。”王秀兰指着那行字，语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自豪，“我想通了，公共厕所是什么？是城市里最被忽视、最被嫌弃、却又最不可或缺的存在。无论你是谁，无论你有钱还是没钱，到了急的时候，都得找我。我提供一种服务，一种释放压力的服务，一种被需要却又被厌恶的服务。我要成为这种矛盾的集合体，我要成为流量的风口。”
林萧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，他忍不住站起来，在客厅里来回踱步。“妈，这太离谱了。您今年五十二岁了，您要去当……那个？还‘公共’的？这要是传出去，您在菜市场还怎么做人？您还要不要脸？”
“脸？”王秀兰冷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林萧从未听过的沧桑和锐利，“脸能当饭吃吗？你爸活着的时候，为了那点面子，累死累活，最后呢？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办成，债主上门把家都砸了。我受够了这种‘体面’的贫穷。我要翻身，我要让所有人知道，王秀兰不是任人宰割的屠户，我是能驾驭人性弱点的智者。”
林萧停下脚步，看着母亲。此刻的王秀兰，在他眼中竟然变得陌生而高大。那种熟悉的市井气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。他想起最近网络上那些光怪陆离的现象，想起那些为了博眼球不惜底线的主播，突然之间，他似乎理解了她。这是一种极端的、扭曲的，但对他来说却无比真实的求生欲。
“可是，怎么实施？”林萧的声音有些颤抖，他意识到自己无法立刻反驳这个逻辑，因为在他的认知里，逻辑已经失效了。
王秀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，屏幕已经碎了几道裂纹，但依然亮着。“我已经注册了账号，名字叫‘兰姐驿站’。简介里写了：‘提供最真实的烟火气，最极致的人性观察。今日开放预约，仅限前三位体验者，免费，但需直播全程。’”
林萧猛地夺过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直播间已经有一千多人在线，弹幕疯狂滚动。
“‘这大妈疯了吧？’”
“‘前排围观，看看能整出什么活。’”
“‘只要不违法，我就看。’”
“‘这就是所谓的沉浸式体验吗？’”
“妈……”林萧感觉喉咙发干，“您真的打算……”
“我打算把生活过成一场戏。”王秀兰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眼神坚定得可怕，“小萧，你帮我盯着直播间，如果有人说闲话，你就怼回去。记住，我们要的不是尊重，是热闹。热闹，就是金钱。”
窗外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，雷声滚滚。林萧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荒谬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那个温和、沉默、只会杀猪炖肉的母亲已经死了。活下来的，是一个为了生存不惜将自己异化为符号的战士，或者，是一个彻底的疯子。
而他也知道，自己无法转身离开。因为他也是这场荒诞剧的一部分，是唯一的观众，也是唯一的共犯。
“好。”林萧听见自己说，“我帮您盯着。”
王秀兰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拿起手机，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僵硬的笑容。“家人们，欢迎来到兰姐驿站。今天，我们聊聊‘释放’。”
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，数字疯狂跳动。林萧看着那不断上涨的在线人数，仿佛看到了母亲灵魂深处那团燃烧的火焰，既温暖，又灼人。